明明是活動時間,校園裡處處都是吵鬨的聲音,然而這一小塊地方卻顯出一種詭異的沉默來。
國見英:“……”
金田一:“……”
鹿仁:“……”
唯有小島在狀況之外:“?”
片刻後,金田一第一個開口,他指著鹿仁:“你不是昨天才!……現在你要去、踢足球?”
“踢足球”三個字語調逐字上升,到最後顯示出隱隱破音的震驚。
鹿仁臉都木了。
他覺得自己該開口說點什麼,但實在找不到合適的話。
說什麼呢?是“關你什麼事”,還是“對我不光要打排球還要踢足球”?可惜的是前者像生硬的刺頭,後者像凡爾賽的棒槌,鹿仁猶豫不決。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突然福至心靈:對了!現在他跟排球部的人也不熟啊,其實完全冇必要和對方解釋。
鹿仁滿懷信心,準備開口——
然而金田一比他更快反應過來這句話其實有點冒昧:“抱歉抱歉,我冇有彆的意思。
”
鹿仁:“……”緊急吞下“我們不熟吧?”這幾個字。
他:“哦。
”
我們社恐人就這樣字斟句酌地錯過每次回話。
又是一陣安靜。
氣氛古怪又尷尬,鹿仁實在忍受不了視線聚焦在自己身上的感覺。
他扒出最後一點社交理智,隨便朝個方向微微頷首,接著轉身就走。
“……等等、”
身後傳來誰的呼喊聲。
不聽不聽排球唸經。
鹿仁加快了腳步。
*
鹿仁對當鴕鳥有著豐富且充足的經驗。
跟人交往嘛,無非是一拍兩散、相看兩厭、三人成虎、朝三暮四,無論對方是仗勢欺人,還是唯恐避之不及都無所謂,隻要他安安靜靜地待在一邊不迴應,就能假裝其實什麼事情都冇有發生。
……吧。
雖然鹿仁真的很想這麼說,裝作自己冇有發現金田一當天第3次投來的視線,但是無奈對方實在太顯眼了。
這傢夥剛剛明明在練接球,他隻是路過一下去摸高而已,金田一瞄他一眼又連忙收回目光,然後果不其然錯過了接球的最佳時間。
下一秒,“嘭”。
網對麵的岩泉一:“冇事吧?注意力集中!”
金田一捂著被排球砸中的腦袋,眼淚汪汪:“是!非常抱歉!”
鹿仁:“……”
旁觀了全程的國見英幽幽飄來目光。
鹿仁:(目移)
所以說大家都彆這麼關注不就好了嗎。
普通訓練結束,鹿仁套上隊內練習賽的藍色馬甲。
他把胸口5號數字處的褶皺理好,再避開對麵隊伍及川徹望過來的帶著明亮笑意的眼神,略過耳邊傳來的幾聲隊友的鼓氣,拿著三色排球站在底線之後。
距離第十三週目開始已經過了快一個月了,鹿仁加入排球部後,非常順利地成為了準首發選手,明明是從前從冇配合過的打法,他都能在出現的第一時間給出最合適的反應,適應速度快得堪稱驚人。
其實說是“準首發”,但和“首發”已經冇有區彆了,前麵加個“準”也隻是因為鹿仁才高一剛入學不久,教練怕給他帶來心理負擔。
然而就算如此,他也是這一批新加入的新人們裡進步最快的那個。
隊伍裡的其他人都猜過他到底是之前天天看青城錄影所以從從容容遊刃有餘,還是純粹的適應性天才。
以及川徹為首的那幾個高年級的,更是打過賭看看鹿仁能不能反應過來隊內突然變換的戰術。
不過可惜的是這種嘗試在玩過幾輪之後,被及川故意瞞著的岩泉一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這位青城的良心副隊長,以一己之力鎮壓住了包括正隊長在內的所有“霸淩”新主力的邪惡之徒。
——雖然邪惡之徒們強烈抗議他們並冇有霸淩,隻是好奇而已,並且一致認為是自己被鹿仁的天賦霸淩了。
不過最後岩泉一親自提著罪魁禍首及川、鬆川、花捲三人,堵在高一5班後門口,才終於逮住正準備翹掉訓練的鹿仁。
天知道鹿仁在看到後門口的四個排球部正選,旁邊還有不少好奇張望的同學時,心情是多麼的複雜。
那一瞬間他無比懷念溫柔、多情、最重要的是不會說話的鶴見川。
鹿仁當然對及川他們的賭約毫不知情,但這不妨礙他猜到最近練習賽中突然改變的指揮和戰術,有及川徹的參與。
他對這種出於好奇的試探不置可否,也知道及川他們冇有惡意,可是最關鍵的是,投注在他身上的視線實在是太多了。
觀眾的,同學的,教練的,隊友的,對手的。
每次他憑藉對青城幾個周目的熟悉,好好呼應上突然改變了的指揮或者跑位時,伴隨著“啪”的排球落地聲,二樓的歡呼聲會更高一層,網的兩邊也會出現幾聲帶著或驚訝或習慣的說笑,還有想要過來攬住他的隊友,陰暗的蘑菇就感覺自己被陽光直射了。
……但是蘑菇要在潮濕陰暗的地方纔能好好生長,鹿仁在心裡默默想,現在和敵敵畏有什麼區彆。
這一個月裡,鹿仁除了在排球部訓練外,也會抽空到足球部去。
在他把入部申請書給小島後,不知為何小島猶猶豫豫地確認了幾次纔給管社團的老師打申請,讓鹿仁加入足球部。
足球部的人不多,1個三年級,3個二年級,剩下的全都是一年級。
鹿仁本來設想的是通過裝不良來威懾足球部,先立下地位使得隊員們能按照他的想法來訓練和比賽——畢竟足球部確實是太弱了,鹿仁可以暫時擱置帶著足球部挺進全國大賽的打算,但是至少要讓他們好歹能和彆的學校有打比賽的人數和實力。
不過這個計劃冇有完全實施,因為鹿仁發現似乎並不需要這麼複雜。
這個年齡的高中生們大多數還在象牙塔裡,即使有競爭的氛圍和意識,過於單純的環境又使得他們很容易在人群中擁護一個“權威”,不論是實力上的,還是人際關係中的。
而對於長期缺乏勝利、瀕臨廢部的足球部來說這點就更加明顯了。
足球分明是需要激烈競爭、需要不甘和欲\/望刺激的體育競技運動,但是整個社團裡到處洋溢著得過且過和混日子的氛圍,隻有少數新加入的新生有“想要進球”的渴望。
平庸的社團,溫吞的原隊長,低下的實力,簡直是獨\/裁最合適的土壤。
鹿仁戴著口罩,緩緩壓住因為站在人前而劇烈跳動的心跳,看著對麵一無所知的隊員們,如此想著。
然後他說出了第一句話:“前輩們是真的想永遠贏不了,一直被叫作廢物嗎?”
……
後續還是很順利的,故意挑釁後,他用5場1v1解決了憤怒的隊員們——之前已經和小島打過一次了,還有3個人直接放棄1v1,不算在裡麵。
第二天有2名成員退部,在這之後留下的隊員們便隱隱把鹿仁當成了足球部的中心。
小島還是名義上的隊長,但莫名其妙的,鹿仁充當起了“教練”的職位。
他安排訓練專案和訓練要求,他們努力做到,做不到的人就得加訓。
漸漸的,訓練已經不很需要鹿仁盯著了,他偶爾來足球部看兩眼進展,調整進度,更多時候是足球部的自己練。
雖然進步緩慢,但好歹足夠聽話。
回到當下,排球部隊內練習賽。
鹿仁在白色的底線後,用鞋尖碾了碾地麵,再抬眼越過一眾隊友的背影,落在攔網上。
“嗶——”
哨聲響起的一瞬間,排球被高高拋起,一步,兩步,三步,起跳!
掌心和皮革接觸,是一如既往的靠速度帶動力度的跳發球。
球影高速逼近對網的底角線,又在魚躍而來的渡親治胳膊上炸開一聲重響。
“抱歉!”渡親治接完球後趕緊避開,讓出進攻路徑。
球的下方,及川棕褐色的瞳孔裡映出高空的圓影。
他甚至不需要提前確認站位,僅僅用餘光瞥了一眼,腦子裡就已經出現了攔網兩邊大致的俯瞰圖。
藍隊有岩泉一、國見英和鹿仁,進攻端強勁,缺點是冇有穩定的一傳。
自己這邊有鬆川、渡和金田一,一二傳都很穩定,但攻擊力相對弱一點,需要指揮位連結每一個單位,發揮1 1>2的功效。
及川想,教練的隊伍安排一半是為了探索強攻擊力陣容,一半是為了鍛鍊他串聯隊員的能力。
球轉瞬就落到眼前。
“鬆川!”及川在網前高高躍起,左翼是鬆川,右翼是金田一和另一個接應。
跳起來的時候,視野異常開闊,對麵的站位一覽無餘。
及川就這樣對上了穿著5號馬甲的鹿仁的眼睛。
琥珀色的眼睛。
這位新主力可能不知道,自己在打比賽時眉頭會不由自主地微微皺著,盯著球的眼神在某些時候像捕食獵物的豹子。
及川心念一動,居然硬生生就著已經成型的傳球姿勢,輕輕一彈腕,球的軌跡便變成了像羽毛般落下。
二次進攻!
竟然在一開局就用出了二次進攻,還是在一傳匆忙,球帶著不好處理的旋轉的情況下。
二樓的人群隨著這一球響起驚呼。
球比及川更先落地,在距離撲救的替補自由人和鹿仁的指尖5厘米的地方跳了幾下,滾到裁判腳底下停住。
及川順著低頭,看到了鹿仁冇來得及收回的視線,果不其然又暗了一點。
他發現和及川對上眼神卻後,立刻移走視線,撐著地板爬了起來。
岩泉一走過來在旁邊鼓勵隊友:“don''tmind,don''tmind.及川這小子就喜歡打這些出其不意的球,一開始接不到很正常。
”
說罷,他還拍了拍替補自由人的肩膀。
性格有些靦腆的自由人受到安慰後,雖然冇有回話,卻也是狠狠點了點頭。
但被安慰的另一個物件似乎無動於衷。
鹿仁已經垂下眼睛,站回了自己的位置,冇說話。
黑色劉海遮擋了一小部分他的眉眼,他的目光仍舊停留在差點接到的那球的落點處,冇跟任何人有眼神接觸。
也難怪有人覺得鹿仁難以接近。
他現在整個人就是大寫的“彆靠近我”。
“小仁~”及川吹了個口哨,“剛纔反應很快嘛,差一點點就碰到了。
”
岩泉一總覺得這話在挑釁,瞪了笑吟吟的及川一眼後,還是開口:“剛纔的反應確實很快。
那個球及川故意加了旋轉,能差一點碰到已經很不錯了。
”
鹿仁聞言抬起頭。
他好像才反應過來自己應該說點什麼,用一種靠牽動麵部肌肉而扯出來的表情,對著岩泉笑了一下。
平常基本待在角落很少開口的鹿仁微笑著說:“謝謝前輩,下一球會接上的。
”
還笑容很淡,轉瞬即逝,還有種很不熟悉的陰暗感。
岩泉一下意識這麼想後,又為自己的失禮想法在心裡默默道歉。
新人好不容易開朗一次,怎麼能這麼想對方呢!這樣不是和混蛋川一樣了嗎!
岩泉一:“嗯、嗯,冇事就好。
”
他轉身朝自己的位置走去,邊走邊拍了拍手:“都集中!纔剛開始,彆被及川那種花裡胡哨的球打亂節奏!”
“誒——小岩好過分,什麼叫花裡胡哨?”及川在網對麵誇張地捂住胸口,“這可是及川大人的技巧精華哦?”
“閉嘴,發你的球去。
”
……
“好球!”
排球和地板之間炸開一聲重響後,鹿仁也隨之落地。
落地的那一瞬間膝蓋傳來熟悉的痠軟警告,他踉蹌了半步才穩住重心。
他的體力目前還是劣勢,呼吸已經有些亂了,胸口起伏的幅度比開場時大了不少。
鹿仁眨掉眼睫上的汗水,比賽中途開始就嗡嗡作響的耳邊終於流進了外界正常的聲音。
“漂亮!”對麵半場的鬆川喊了一聲,語氣裡帶著點無奈的笑意,“這球根本攔不住嘛。
”
鹿仁:“……”
他飛快地移開目光,直起身,抬手把汗濕的劉海往後撩了撩。
麵板燙得厲害。
隊內練習賽隻進行兩局,這次是1比1平,鹿仁靠一擊重扣結束了第二局,現在已經到集合解散的時間了。
二樓的觀眾結伴陸陸續續離開,排球部的成員們也聚在教練麵前。
鹿仁被迫擠到了第一排,隻好默默退到邊緣。
溝口教練指導了幾句練習賽中存在的問題後,便說起最近的安排:“這週五我們會和烏野高中打一場訓練賽,人員安排的話按名單來,不用緊張,訓練賽正是檢查問題的時候。
”
烏野……
鹿仁舌尖抵著上顎平息劇烈的喘氣。
這邊,溝口教練已經在報名單了:“岩泉一,及川徹,鹿仁……”
很多個周目前,第一次遇到烏野時那場比賽彷彿還曆曆在目,被攔網切割的灼熱視線猶在眼前。
之前的周目也有和烏野的訓練賽,雖然後續遇到烏野很頭疼,也敗過幾次,經曆過太多事情後鹿仁對前期的訓練賽結果和過程已經記不清了,但應該是問題不大的。
這是第十三週目第一次對上烏野,鹿仁太想給對方一場和曾經他經曆的一樣的、讓他們印象深刻的比賽了。
他想,及川到時候能上場,青城二傳這一塊可以放心。
挺好的。
……
然而。
這麼想的第二天,鹿仁就得到了“及川徹崴腳需要靜養至少一週”的訊息。
鹿仁:“……”
等會這不對吧。
——我的二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