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國約見的地點,並非林家老宅,也非林氏集團總部,而是一家位於市中心、以私密性著稱的高階會員製茶室。
林清月抵達時,侍者早已在門口等候,恭敬地將她引入最裏間一處僻靜的包廂。
推開門,濃鬱的茶香撲鼻而來。林建國獨自坐在寬大的茶海後,正慢條斯理地衝泡著一壺普洱。他穿著熨帖的定製西裝,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隻是眼角的皺紋和略顯渾濁的眼神,透露出幾分被酒色和算計侵蝕的疲憊。
“來了。”他抬了抬眼,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麽情緒,彷彿隻是召見一個無關緊要的下屬。
林清月微微頷首,在他對麵的蒲團上坐下,脊背挺得筆直。她沒有主動開口,目光平靜地落在父親那雙正在擺弄茶具的手上。就是這雙手,前世親手將她推入火坑,簽署了那份賣身契般的替身契約。
因果線在她眼中無聲浮現。連線在她與林建國之間的那條線,呈現出一種冰冷而脆弱的暗金色,代表著純粹的利益捆綁。這條線比上次見到時,似乎更細、更黯淡了些,彷彿隨時都會斷裂。而在林建國的周身,還纏繞著數條類似的暗金線,連線著不同的方向,其中一條尤為粗壯、透著貪婪氣息的,赫然指向蘇家的方向。
果然,早就勾結在一起了。林清月心中冷笑,麵上卻不露分毫。
“嚐嚐,今年的老班章。”林建國將一盞澄黃的茶湯推到林清月麵前,姿態依舊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嚴。
林清月端起小小的茶杯,指尖感受著瓷器的溫潤,卻沒有立刻飲用。她抬起眼,直視著林建國:“父親找我來,應該不隻是為了品茶吧?”
林建國動作一頓,放下手中的茶壺,那雙精於算計的眼睛細細打量著她。眼前的女兒,似乎和記憶中那個怯懦、總是低眉順目的形象有些不同了。具體哪裏不同,他又說不上來,隻是覺得她過於平靜,平靜得讓人有些不適。
“聽說,昨晚沈氏的酒會,你和婉晴鬧得有些不愉快?”林建國開口,語氣帶著試探。
來了。林清月心中明瞭,蘇婉晴果然告狀了。
“談不上不愉快。”林清月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隻是蘇小姐自己不小心,差點摔倒,我扶了她一把而已。怎麽,她誤會了什麽嗎?”
她輕描淡寫,將昨晚蘇婉晴的設計失手歸結為意外,反而顯得蘇婉晴小題大做。
林建國眯了眯眼,顯然不完全相信,但他沒有深究。對他來說,女兒和蘇婉晴之間的小摩擦無足輕重,重要的是利益。
“沈墨琛那邊,進展如何?”他切入正題,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嫁進去也有一段時日了,沈氏核心的商業動向,尤其是城西那塊地皮的競標底價,有沒有探聽到訊息?”
暗金色的因果線因為他的話語而微微波動,傳遞過來的是毫不掩飾的利用和貪婪。
林清月看著那條線,隻覺得諷刺。前世,她就是被這所謂的“父女之情”和家族責任綁架,傻乎乎地去竊取沈墨琛的商業機密,最終被沈墨琛厭棄,也被林建國當成棄子無情拋棄。
這一世,她不會再當任何人的棋子。
“父親,”林清月放下茶杯,發出清脆的聲響,她迎上林建國逐漸變得銳利的目光,唇角甚至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虛無的弧度,“您覺得,沈墨琛是那種會把重要商業機密隨意透露給一個‘替身’的人嗎?”
她刻意加重了“替身”兩個字,像是在提醒林建國,也像是在提醒自己此刻的身份。
林建國臉色微沉:“你是他的妻子!總有辦法接觸到一些東西!難道你忘了林氏現在的處境?隻有拿到沈氏的底牌,我們才能在城西地皮的競標中占據主動,挽回頹勢!這是你身為林家女兒的責任!”
責任?林清月幾乎要笑出聲。用女兒的幸福和尊嚴去換取利益,這就是他所謂的責任?
“父親,我想您可能高估了我的影響力,也低估了沈墨琛的警惕性。”林清月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我住在沈家,行動受限,接觸到的無非是些日常瑣事。沈墨琛的書房是禁地,他的電腦有最高階別的加密,就連他身邊的特助秦浩,口風也緊得很。貿然打探,隻會引起他的懷疑,到時候,恐怕連現在這層‘沈太太’的虛名都保不住,對林家更是有百害而無一利。”
她分析得條理清晰,句句在理,堵得林建國一時語塞。他盯著林清月,眼神變幻不定。這個女兒,什麽時候變得如此牙尖嘴利,思慮周全了?
“那你是什麽意思?就這麽幹等著?林家等不起!”林建國的語氣帶上了幾分焦躁和怒意。
林清月看著他那因為利益可能受損而焦急的嘴臉,心中一片冰涼。她輕輕攪動著杯中漸涼的茶湯,緩緩開口,丟擲了一個林建國無法拒絕的“誘餌”。
“父親,與其盯著沈氏那邊難以企及的機密,不如先解決眼前的危機。”她抬起眼,目光清淩淩的,彷彿能看透人心,“我聽說,公司財務總監張晟,最近和蘇家走得很近。上季度那筆不明去向的五千萬流動資金,似乎和他脫不了幹係。而且,如果我沒記錯,他和負責城西專案前期調研的副總王海,是連襟吧?”
林建國瞳孔驟然一縮,身體微微前傾:“你怎麽知道?!”張晟和王海的關係隱蔽,那筆資金的紕漏更是他暗中頭疼卻尚未查實的事情,這個幾乎從不關心公司事務的女兒怎麽會知道得如此清楚?
林清月自然不會告訴他,這是她前世在沈家淪為棄婦後,偶然從蘇婉晴炫耀和林建國通話的隻言片語中拚湊出的資訊,也是導致林氏後期資金鏈斷裂的重要原因之一。
“偶然聽沈宅的傭人閑聊提起的,似乎是蘇家那邊不小心漏了口風。”林清月隨意找了個藉口,將資訊源頭推給了蘇家內部的“疏漏”,這更能增加可信度,也能進一步離間林建國和蘇家本就脆弱不堪的聯盟。
她看到連線林建國和蘇家的那條粗壯因果線,因為她這番話而劇烈地抖動了一下,顏色似乎都渾濁了幾分。
“父親,內鬼不除,就算拿到了沈氏的底價,恐怕最終得益的,也未必是林家。”林清月的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當務之急,是清理門戶,穩住內部。至於沈氏那邊……我會見機行事,但需要時間,也需要父親您……給予足夠的信任和‘支援’。”
她將“支援”兩個字咬得稍重,暗示需要林建國在資源和資訊上向她傾斜。
林建國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麵,審視著眼前這個變得陌生的女兒。她提供的訊息如果是真的,價值遠超此刻盲目地去竊取沈氏機密。而且,她表現得如此冷靜和……有謀略,或許,這顆棋子並非完全無用,甚至可能帶來意想不到的收獲。
“我知道了。”良久,林建國終於開口,語氣緩和了些許,“張晟和王海的事,我會處理。你在沈家……自己把握好分寸,有什麽訊息,及時聯係我。”
他沒有再逼迫她立刻獲取沈氏機密,這暫時的退讓,意味著他接受了她的建議,也意味著她成功地將他的注意力引向了內部鬥爭,為自己爭取了寶貴的時間和空間。
“是,父親。”林清月垂下眼簾,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冷芒。
虛與委蛇的周旋,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她站起身,禮貌地告辭。轉身離開包廂的瞬間,她能感受到背後那道審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她身上,充滿了算計和不確定。
沒關係,林清月走出茶室,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了眼。棋盤已經鋪開,棋子各就各位。林建國、蘇婉晴、沈墨琛……你們等著,好戲,才剛剛開始。
她抬手,輕輕按了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頻繁而精細地使用因果之眼觀察林建國身上複雜的因果線,還是帶來了一些負擔。但這點代價,與她將要討回的一切相比,微不足道。
一輛黑色的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到她麵前,是沈家派來的司機。林清月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報出沈宅的地址。
車輛匯入車流,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中已經開始構思下一步的計劃。清理林氏內部的蘇家釘子戶,隻是開始。接下來,該給那位“好閨蜜”,再送上一份怎樣的“大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