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在沈宅主臥昂貴的地毯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
林清月早已醒來，穿著絲質睡袍站在窗前，目光沉靜地落在花園裏精心修剪的草木上。昨夜慈善晚宴的場景在腦海中回放，蘇婉晴那瞬間扭曲的臉龐，以及沈墨琛最後那道深邃探究的目光，都清晰得如同剛剛發生。
她端起傭人提前放在小幾上的溫水，慢慢啜飲。因果之眼使用後的輕微疲憊感依舊殘留，太陽穴隱隱作痛，但比起前世瀕死的痛苦，這點不適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第一步，成了。”她對自己說，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蘇婉晴吃了這個啞巴虧，絕不會善罷甘休，但這也正合她意。水越渾，她才越好摸魚。
樓下傳來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是沈墨琛去公司了。整個宅邸似乎隨著男主人的離開，而放鬆了緊繃的神經。
林清月換上一身簡單的家居服，下樓用早餐。長長的餐桌上隻有她一人，餐具擺放得一絲不苟，食物精緻卻冰冷。她安靜地進食，姿態優雅，對周圍傭人偶爾投來的、夾雜著好奇與審視的目光視若無睹。
她能感覺到，有幾道視線帶著不易察覺的惡意，如同陰暗角落裏的苔蘚。但她並不急於處理，這些小魚小蝦，暫時還不值得她耗費精力。她的主要目標，始終是蘇婉晴、林建國，以及……那個此刻正坐在頂層辦公室裏，掌控著龐大商業帝國的男人。
* * *
沈氏集團頂樓，總裁辦公室。
沈墨琛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麵前攤開著幾份急需簽字的檔案，但他的目光卻並未聚焦在紙頁上。
腦海裏，反複浮現的是昨夜林清月在宴會上的樣子。
她穿著他“指定”的白色長裙，卻硬生生穿出了不同的風骨。麵對蘇婉晴看似親熱實則包藏禍心的接近，她應對得體，甚至在“意外”發生時，那瞬間的“驚慌”和之後的“關切”都表現得無懈可擊。
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是資料裏那個性格軟弱、遇事容易慌張失措的林清月。
他記得秦浩最初調查回來的資料：林清月，林家不受重視的次女，從小性格內向怯懦，缺乏主見，極易被他人影響和控製。正因為如此，林建國才會選擇她作為聯姻的棋子，也正因如此，他才會同意讓她成為那個人的替身——一個安靜、順從、不會惹麻煩的影子。
可昨晚那個林清月，冷靜，疏離，甚至……帶著一種隱而不發的銳利。她在蘇婉晴的算計下全身而退，反而讓設計者自食其果。這真的是巧合？
還有她最後看向他的那一眼，隔著喧囂的人群，禮貌地舉杯，眼神卻平靜無波，彷彿他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而非她法律上的丈夫、她需要依附的“金主”。
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讓沈墨琛微微蹙起了眉。
他習慣於掌控一切，包括這個契約婚姻和婚姻中的“替身”。林清月的異常，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激起了他不願承認的漣漪。
按下內線電話，沈墨琛的聲音恢複了一貫的冷冽：“秦浩，進來。”
* * *
秦浩很快敲門而入，一身筆挺的西裝，神情恭敬：“沈總。”
沈墨琛沒有抬頭，指尖在光滑的桌麵上輕輕敲擊，這是他不耐煩或深思時的習慣動作。“林清月，”他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再查一遍。”
秦浩微微一怔，但立刻反應過來：“您是懷疑林小姐的資料有問題？”
“所有。”沈墨琛抬起眼，深邃的黑眸裏沒有任何溫度，“從她出生到現在，所有能查到的資訊，事無巨細。重點是她近期的行為舉止，接觸過的人，尤其是……有沒有什麽異常。”
他強調了一下“異常”兩個字。
秦浩心領神會。作為沈墨琛最得力的特助，他深知老闆對掌控力的要求。這位空降的“沈太太”，顯然已經引起了老闆的注意，或者說，疑慮。
“是，沈總。我立刻去辦。”秦浩應下，猶豫了一下，還是補充道，“昨晚宴會後，蘇婉晴小姐那邊似乎很不滿，她的腳踝扭傷，雖然不嚴重，但……她可能會遷怒林小姐。”
沈墨琛冷哼一聲：“蘇家那邊，不必理會。”蘇婉晴那些上不得台麵的小手段，他向來不屑一顧。他現在更感興趣的，是林清月本身。“調查要快，要隱秘。”
“明白。”
秦浩轉身離開，輕輕帶上了辦公室的門。室內重新恢複寂靜，隻有中央空調發出細微的送風聲。
沈墨琛靠向椅背，目光投向落地窗外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城市在腳下運轉，一切似乎盡在掌握。
可那個突然變得陌生的“替身”，卻像一道模糊的陰影，投在了他絕對掌控的世界裏。
他想起簽下契約那天，林清月看似柔順地拿起筆，眼神卻似乎掠過他，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當時他隻以為是錯覺，如今回想起來，那眼神竟如此清晰。
她到底是誰？
真的隻是林建國手中那顆怯懦的棋子嗎？
沈墨琛第一次，對這場純粹利益交換的契約婚姻，產生了超出契約之外的好奇。這種情緒對他而言是陌生的，甚至有些危險。但他無法忽視心底那絲想要探究的衝動。
他需要答案。
* * *
沈宅內，林清月用完了早餐，並沒有回到臥室，而是去了三樓的琴房。
這是沈墨琛的要求，或者說，是契約的一部分——她需要學習已故白月光擅長的一切，包括鋼琴。
琴房很大，采光極好，一架昂貴的施坦威三角鋼琴靜靜地立在中央，光可鑒人。牆壁上掛著一幅油畫，畫中的女子穿著白色的連衣裙，坐在鞦韆上，笑容溫婉，眉眼間與林清月確有幾分相似。
林清月走到畫前，靜靜凝視。
這就是沈墨琛心心念唸的白月光，葉晴。一個在他記憶中完美無瑕，早已逝去的女人。
前世的她，曾因為這幅畫，因為這個名字，而痛苦自卑，拚命模仿，卻隻換來沈墨琛更深的厭惡和冷漠。如今再看，心中隻剩一片冰冷的平靜。
她伸出手指，虛虛拂過冰涼的畫框。
通過因果之眼，她能看到一條極其微弱、幾乎快要消散的白色因果線，從畫中人連線到不知名的遠方。那是逝者留下的殘痕。而另一條更為凝實、卻透著冰冷灰色的因果線，從畫作連線到沈墨琛的方向。
執念。
林清月收回手，唇角泛起一絲幾不可查的嘲諷。活在回憶裏，被一個虛假幻影束縛的男人，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悲哀。
她走到鋼琴前坐下，卻沒有立刻彈奏。指尖輕輕按在黑白琴鍵上，感受著冰涼的觸感。
前世，她為了模仿葉晴，苦練那些柔美舒緩的曲子，彈得指尖紅腫，卻從未得到過他一次正視。
現在，她不需要模仿任何人。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清明。指尖落下，流淌出的卻不是記憶中葉晴常彈的德彪西或是肖邦的夜曲，而是一段低沉、壓抑、帶著隱隱抗爭意味的和絃，不成調，卻充滿了力量感，如同她內心奔湧的仇恨與不甘。
僅僅幾個音符，她便停了下來。
還不是時候。
她需要繼續扮演那個“合格”的替身，直到羽翼豐滿。
琴房的門被輕輕敲響，打斷了她的思緒。
“夫人，”門外是管家恭敬的聲音，“有您的電話，是林建國先生打來的。”
林建國？
林清月眼神一凜。因果線微微波動，帶著令人厭惡的暗金色光澤。
該來的，總會來。
她起身，麵容恢複了一貫的平靜，彷彿剛纔在琴鍵上泄露出那一絲真實情緒的人，根本不是她。
“我知道了。”她應了一聲，走向門口。
複仇的路上，又多了一位“客人”。而她，早已備好了“招待”他們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