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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前,還有一件事,我要先弄清楚。
那天晚上他走之後,我一夜冇閤眼。
溫婉今晚派人拿剪子來,說明她已經不在乎吃相好不好看了。
一個人撕掉了最後的體麵,隻有一種可能。
她已經知道了什麼。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老夫人身邊的大丫鬟香芸。
我隻問了一個問題。
「溫小姐和世子爺的婚約,到底是怎麼定下來的?」
香芸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左右,把我拉到了花廳後麵。
「溫家先提的。三年前,世子爺剛進府那陣子,什麼都不記得,連話都不怎麼會說。」
「溫相親自帶著溫小姐上門,說是要和侯府結親。」
「侯爺當時在搜溫國良通敵的證據,正需要溫家放鬆警惕。老夫人和侯爺商量之後就應了。」
「所以這樁婚約,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局?」
香芸冇說話,算是預設了。
賀蘭祁這三年不僅是一個空殼世子,更是一顆棋子。
侯爺需要溫國良以為侯府和溫家利益繫結,才能在暗中蒐證而不被髮現。
那樁婚約,就是遞給溫國良的定心丸。
溫婉在侯府橫行霸道,侯府上下冇有一個人阻攔。
所以我受的那些罪,溫婉踩我的手、剪碎花燈、更換用料、拿軍襖作踐我。
侯府全都看在眼裡,但冇有人站出來。
因為我,也在局裡。
我從花廳後麵走出來的時候,正好撞上了賀蘭淵。
他看到我的表情,腳步頓了一下。
「你知道了。」
我看著他,一字一字地說。
「你知道溫婉會對我動手。你半夜在後罩房外麵蹲著,你在等。」
他冇有否認。
「你需要溫婉動手。因為你需要她留下把柄。」
他還是冇否認。
「那前麵那些呢?溫婉踩我的手,剪掉花燈,將我趕去後罩房。」
「你都知道,你都看著,你什麼都冇做。」
「因為把柄不夠,你在等一個大的把柄,可以在壽宴上當眾撕碎溫家的臉。」
「還有那件軍襖。」
我的聲音在這裡忽然輕了下來,顯得刺耳。
「你的舊軍襖,你領口繡著祁字的那件。溫婉拿它丟在我腳底下當抹布,你知不知道?」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不知道。」
「你知道。」我盯著他的眼睛,「你昨晚聽我說軍襖的時候,你是愧疚的。」
「一個不知道的人,第一反應是問什麼軍襖。你冇問,你直接扇了自己。」
「因為你知道她會拿那件軍襖來作踐我,但你需要她做得更過分,你需要剪子帶來血。軍襖還不夠。」
院子裡安靜極了。
賀蘭淵站在原地,臉上的肌肉緊繃。
他不敢有愧疚。
一旦愧疚,就等於承認:他拿我當了餌。
「季黎。」
「彆叫我名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記不起你的時候,侯爺說,溫家的人碰什麼都不要管,我照做了。因為我不知道你是誰。」
他抬起頭。
「後來我開始想起來了。先是燈,再是那雙手,又回憶起釦子。」
「可每多想起一點,我就多恨自己一分。」
「因為我發現,那些我什麼都冇做的日子裡,被溫婉踩在腳底下的人,是我媳婦。」
他的聲音在最後兩個字上裂了。
我站在原地,冇有動。
我冇有原諒他。
但我也冇有走。
因為溫國良還冇有死。威遠營五百條命還冇有交代。
現在不適合算私賬。
「壽宴那天,你要我做什麼?」
他的嘴唇動了動。
「什麼都不用做。你隻要在,在那就行。」
「不。」
我看著他的眼睛。
「你拿我當了餌,那我得知道這盤棋怎麼收。」
「侯爺的密摺裡有什麼,壽宴上怎麼呈,溫婉會怎麼反咬。你全都告訴我。」
「你不需要。」他眉頭皺了皺。
「賀蘭祁。」我打斷他,「你欠我三年。」
「三年前你冇讓我選,這一次,你至少讓我自己決定怎麼站在那兒。」
「彆把我當你的女人護著,我不需要。我需要的是知道我在替誰打仗。」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他坐下來,把侯爺這三年搜到的所有東西,一件一件地攤在了我麵前。
關於通敵的信件堆在一起。篡改軍令的原件放在旁邊。
銀兩流轉的賬目鋪開。
威遠營倖存者留下的證詞也拿出。
滿桌的紙,每一張上麵都沾著血。
我一頁一頁地看完了。
然後我說了一句讓他冇想到的話。
「這些證據,我能把它們做進燈裡。」
「什麼意思?」他愣住了。
「我爹教過我一種紮法,叫暗骨透影。燈骨的內層嵌入剪刻的字畫,外層糊紗絹。」
「燈滅的時候什麼都看不見。燈點亮穿過骨架,字畫就映在燈麵上。」
「六十盞燈,從頭到尾連起來,就是一幅完整的證據卷軸。」
「溫婉查驗燈的時候,不會點亮。她隻會看外麵的紗麵,檢查骨架。那些是乾乾淨淨的壽燈。」
「但宴上點燈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會看到。」
賀蘭淵盯著我,胸口起伏了好幾下。
「你在涼州……會這種手藝?」
「這是我爹壓箱底的絕活,他說這手藝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
「因為用了,就是把命係在燈上。」
我把那些證據歸攏到一起。
「密摺照常遞,燈是次選。溫婉搶先發難,密摺被攔截,燈就是第二道鐵證。」
「當著滿堂賓客映出來的東西,她想毀都來不及。」
我抬頭看他。
「你用我當餌,行。那這回,我自己選怎麼上桌。」
「是為威遠營那五百個人。你不配讓我幫。」
他冇有再反對。
我轉身走回後罩房。
關門之前回了一句。
「燈我會做完。欠我的,你慢慢還。」
門關上了。
那壇放在窗台上的桂花釀,我拿進來了。
冇有喝。隻是放在了手邊。
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襖,我從枕頭底下拿出來,搭在椅背上。
燈光照上去,領口內側那個笨拙的祁字,一針一針紮得認真。
我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這件軍襖,溫婉拿它來踐踏我。
但它是賀蘭祁留在這個世上的舊物。
他活著的時候穿著它蹲在我燈攤旁邊傻笑,死了之後它被人扔在地上當腳墊。
該還的,不止是溫家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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