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夢魘時分
虛無像濃霧裹身,武拾光猛地坐起,四下喊:“阿言!”
回應他的隻有空蕩回聲。
忽聽“嘶啦”一聲裂帛,天頂撕開一道縫,白光傾瀉,虛空被迅速褪成昏黃。
再次睜眼,腳下是粗礪戈壁,風捲殘雲。
黃沙漫漫,一位素衣姑娘立於裂穀邊緣,背對他,對著無垠斷崖俯首作揖,一拜再拜。
衣袂與風沙同舞,背影身形何其相似。
武拾光心頭驟緊,急喚:“妄言!”
女子轉身,麵容確是霧妄言,目光卻穿透他,望向身後。
她的聲音被風沙揉得悠遠:“此地為井陘關,東離與休戎舊界。百年前,東離名將葉不沉、休戎名將息殷,率五十萬將士在此鏖戰,史稱‘井陘血海’。”
語調平靜,字字蒼涼:“昔日同窗摯友,來日刀劍相向,血漫溝穀,黃沙難掩白骨。”
武拾光恍然——這不是霧妄言,大概是她口中那位“貴人”。
他欲探頭看穀底,忽聞身後清朗男聲:“姑娘博聞,在下自認為飽覽東離典籍,如今卻發覺多有遺漏。”
回身一看,原來是個年輕小夥兒,長得俊秀瘦削,幾縷發編成細辮,餘發高束,錦袍綴狼紋,用料輕薄素凈。
武拾光猜測這小夥應該就是北陸狼王世子阿什那。
不過北陸苦寒,人人高大魁梧,能騎善射,身裹獸襖。而這位世子竟是如此白凈?
他才發覺原來那姑娘是在同世子說話,而他正好擋在中間。好在這裡似乎是幻境,他倆看不見自己。
於是武拾光後退幾步,想看看古劍裡的怨靈到底打的是什麼算盤。
忽然,幻境一變。
酒肆的燈火像一壇打翻的琥珀,把整條長街都染得微醺。
武拾光回過神時,自己正倚在二樓欄邊,手裡還捏著一隻空杯?
方纔的井陘風沙被驟然抽走,取而代之的是胤都的笙簫與酒香。
鄰桌的喧鬧破空而來。
“我阿什那·帕爾拉,以帕爾拉血統起誓——”少年高舉酒杯,北陸口音帶著捲舌的尾調,燈光下,他的臉乾淨得像初化的雪。
“我翎水,以南疆的森林河流起誓——”少女一襲緋紅窄袖,發間銀鈴隨動作輕響,眉眼飛揚。
“我崔轅,以錦繡樓的酒和月華樓的佳肴起誓——”青衫少年拍著桌子,哈哈大笑,話音未落,被翎水用手肘狠狠撞在肋下。
“用酒菜發誓,你倒是肯下血本啊崔轅!”翎水笑罵。
崔轅揉著肋骨,理直氣壯:“我最大的誠意就是這些!從小到大,我最割捨不下的唯有佳肴與美酒!”
阿什那笑著打圓場,舉杯相碰,三隻陶杯撞出清脆聲響。
“相親相愛,同甘共苦,同舟共濟,永不分離!”
少年人的笑聲像一串銀鈴,從二樓滾到街心,驚起簷角銅鈴,也驚起武拾光心頭的漣漪。
他終於看到了阿什那的執念:那個紅衣如火的南疆郡主。
原來曾在酒肆燈火下,北陸世子、南疆郡主、崔家先祖,碰杯結義,三個少年人把“永不分離”說得如此輕易,又如此鏗鏘。
他看見未來赫赫有名的東離鎮國大將軍,此刻還稚氣未脫。
看見未來的北陸狼主、天誅劍主,此刻眉眼溫柔。
也看見未來被天誅刺死的翎水,此刻正把酒杯舉得最高,最是肆意張揚。
武拾光忽然明白:
崔氏後人被阿什那的怨靈煞氣纏上,並非偶然,而是兩百年前的緣分的延伸。
雖然這種緣分對後世人而言不太妙就是了。
…
桂花簌簌落,似下了一場金色的雪。
霧妄言睜開眼睛,頭頂枝椏一顫,又灑下滿肩香雨。
她甩甩髮絲,花瓣從衣襟袖口簌簌滾下,抖落一場迷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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