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青丘的天光像被井水濾過，澄得發藍。
老族長燕羅自塗山回，玄青長袍上還沾著別族的飛花。鬢髮如雪，卻挽得極高，像一柄倒插的玉簪，步履間九尾影影綽綽，壓得沿途靈草低頭行禮。
有蘇早已在路口候著，迎上去，低聲稟報。
燕羅聽完，隻抬了抬眉：“塗山氏送的禮先入庫，我去看看。”
話音落，人已化作一陣香風，卷至客舍外。
霧妄言正坐在狐狸洞前，指尖撚著一瓣花。
此花名為“沙參”，紫色六瓣，略帶清香。英水河畔除了飛蓬草就是沙參花，她從前最愛采一捧沙參放在狐狸洞做裝飾。
燕羅停在階前，目光先落在那雙失了光的眼睛上，然後是一大一小兩隻九尾真身。再看武拾光時，她不由一皺眉。
小銀子直接炸毛——她感受到陌生又強悍的九尾威壓，尾巴“啪”地貼地，變成一隻毛氈。
“銀子，這是族長大人，不得無禮。”
同為狐狸，霧妄言即便看不見也能感受到對方的氣息威勢，起身行禮，紗角微動，像白蝶振翅。
武拾光扶著她，由於是第一次見傳說中的青丘族長，傻小子難免有些緊張，行禮也是磕磕絆絆。
“族…族長…？”這位執仗的白髮老者就是族長？
銀子以為狐狸一族的族長要麼是年輕漂亮大美人，要麼是帥氣逼人俏小夥，雖然與預想中不太一樣，但這位族長慈眉善目，應該是個慈祥的老人，她也就學著霧妄言的樣子恭恭敬敬地行禮。
“諸位之事，有蘇已悉數告知與我，”燕羅開口，聲音威嚴帶笑，“青丘怠慢了，勿怪。”
武拾光拱手道：“您客氣了。族長大人，她中了洛千姬的妖毒，眼睛失明，還請您為其診治！”
“既然是在除惡時被傷，青丘自然會伸出援手。”燕羅一抬手，一名醫師自她身後轉出：鶴髮童顏，眸生雙瞳，懷裡抱著一隻青玉葯匣。
“伏桑，為她診治。”
伏桑醫師低聲稱是，先探向她的脈象，又施法拂過她的眼睛。
“族長，確實是千麵妖狐洛千姬的毒。我需要帶這位姑娘去‘樹泉’。用無根水化丹，再借月魄灸脈。”
燕羅點頭，伏桑便引霧妄言往花徑深處。小銀子想跟，被燕羅一根手指點住額頭：“小狐狸，留步。”
她轉而望向一旁鬆了口氣的武拾光。
“你，隨我來。”
…
神樹生在青丘腹地，名“歸元”，樹齡不可考。自外看，隻覺巨乾裂空，枝柯遮日。
而樹心卻另藏乾坤。
燕羅兩指併攏，在粗糙樹皮上畫一個圓，紋路隨即亮起蒼青光，像月蝕復圓。樹榦無聲旋開，露出一道僅容一人側身之縫。
裡頭是空的。
卻又是滿的：
無數淡金符籙懸在空中，緩緩旋轉，像被風托起的秋葉。每一枚符心都封著一滴赤紅血珠，映得四壁霞色流轉。
地麵生著天然木紋，踩上去卻如踏水，漣漪自足底擴散，撞向遠處幽暗，又折回低低迴聲。
燕羅立在中央，背對武拾光，九尾鋪陳如扇，尾尖各亮起一盞幽火。
“青丘不問外客根腳，可你既牽了她來，就得給老身一句實話。”
她抬手，一枚符籙飄至武拾光麵前，血珠輕顫，似在呼吸。
“樹心可鑒謊。”
“少年，你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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