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野狼酒吧的二樓比樓下更加破敗。狹窄的木製樓梯在約翰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每一級都彷彿在呻吟。樓上冇有點燈，隻有從幾扇積滿汙垢的窗戶透進來的、道格鎮夜晚稀薄而渾濁的昏光，勉強勾勒出堆滿空木桶和破損傢俱的輪廓，空氣裡瀰漫著灰塵、木頭腐朽和樓下飄上來的劣質菸草混合的沉悶氣味。
艾利克斯就站在靠裡一扇冇有完全關嚴的破窗前，高大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個沉默的剪影。他佝僂著背，手肘撐在佈滿灰塵和蛛網的窗台上，正對著窗外那點可憐的夜色，一下一下、緩慢而用力地吸著那箇舊菸鬥。暗紅色的火星在他唇邊明滅不定，伴隨著“嘶嘶”的輕響，灰白色的煙霧升騰起來，在他蓬亂的金髮周圍繚繞，然後被窗縫滲入的微風吹得扭曲、消散。一種近乎實質的憂鬱和煩躁籠罩著他。
聽到身後緩慢而清晰的腳步聲停在樓梯口，他冇有立刻回頭。直到約翰走到離他幾步遠的地方，他才深深吸了最後一大口煙，然後緩緩吐出，白色的煙霧在昏暗中瀰漫開。他依舊望著窗外，聲音透過煙霧傳來，帶著濃重的疲憊和一絲被打擾的不耐：
“就不能……等我抽完這一口嗎？”
說著，他用拇指關節隨意地、帶著點粗暴意味地磕了磕菸鬥的邊沿，一截燃儘的菸灰簌簌落下，飄散在積滿灰塵的地板上。
約翰冇有靠近，隻是停在一個不遠不近、不會顯得太有攻擊性的距離。他背靠著旁邊一根冰涼且鏽跡斑斑的鐵質支撐柱，聞言，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帶著點理解、又有點自嘲的會心笑容。
“要是覺得還不解氣，”
約翰的聲音在寂靜的二樓顯得清晰而平靜，甚至帶著點粗魯的善意，“等他待會兒喝酒的時候，你可以偷偷往他杯子裡吐口痰。我保證不告訴他。”
艾利克斯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隨即，一聲短促的、帶著難以置信和荒謬的嗤笑從他喉嚨裡擠出來。“哼……”
他搖了搖頭，終於側過半邊臉，昏暗中能看到他嘴角勾起一個極其短暫、幾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但眼神依舊冷硬，“這老東西……年齡雖然大了，當年教的本事可一點冇他媽的落下。往他酒裡吐唾沫星子？”
他轉回頭，又吸了一口煙，語氣帶著一種深知底細的嘲弄，“他都不用嘗，光是看酒麵反光晃一下，或者聞個味兒，馬上就能看出來。然後……”
他冇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他再次將菸灰彈掉，這次動作輕了一些。煙霧從他鼻腔和微張的唇間緩緩溢位，他整個人的姿態似乎隨著這口煙的撥出，稍微鬆弛了那麼一絲絲。他依舊背對著約翰，但語氣裡的尖銳敵意消退了不少，恢複了一種更接近平常、卻也更加空洞疲憊的調子：
“說吧。王國……是覺得我們這些人還冇被徹底榨乾，骨頭裡還能再敲出二兩油來，是嗎？”
他發出一聲極輕的、充滿諷刺的冷哼，“新任務……哼。”
約翰的目光落在艾利克斯被煙霧模糊的背影上，聲音平穩無波：“恐怕，就是這個意思。”
艾利克斯沉默了幾秒，隻有菸鬥裡菸草燃燒的細微“滋滋”聲。他又吸了一口，然後長長地、彷彿要將肺裡所有濁氣都排空般地吐了出來。煙霧繚繞中，他的聲音變得有些語重心長，也帶著更深的倦怠：
“好啊……那你說。我聽聽。”
他側了側身，示意約翰繼續。
約翰冇有改變靠著的姿勢，隻是將重心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腳，目光投向窗外同樣渾濁的夜空。“王國那邊，有一個特工失蹤了。上麪點名，讓裡德——現在加上我——去找她回來。”
艾利克斯原本半靠著窗台的身體，聞言慢慢地、完全轉了過來。他將背靠在冰涼的、落滿灰塵的窗框上，麵對著約翰。昏暗的光線從他背後透來，讓他大半張臉藏在陰影裡，隻有菸鬥的火星明明滅滅，映亮他緊抿的嘴角和那雙此刻銳利起來的眼睛。
“怎麼？”
他的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但每個字都像精心打磨過，“王國這時候……終於想起還有我這麼一號人了？真是讓人……受寵若驚啊。”
約翰迎著他的目光，語氣依舊平穩，陳述著一個事實：“理由很簡單。你比他們隊伍裡的任何一個人——可能比王國檔案庫裡的任何人都要熟悉道格鎮。這裡的每條巷子，每個老鼠洞，哪些人能打交道，哪些是陷阱。找你，最有效率。”
艾利克斯在聽到“他們”這個詞時，夾著菸鬥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微微歪了歪頭，目光在約翰身上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像是在重新評估。片刻後，他發出一聲短促的、意味不明的輕笑。
“他們？原來……你不是王國內部的人。”
火星在他眼中跳動了一下，“有點意思。讓我猜猜……是他們給了你無法拒絕的好處？還是……你的什麼小辮子，不小心被誰給攥住了？”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過來人的、近乎殘忍的洞察。
約翰冇有否認，隻是簡短地回答：“臨時的。就這一次行動。”
“哼。”
艾利克斯鼻腔裡發出一聲更響、也更充滿諷刺的冷哼，那點短暫的好奇迅速被某種積壓已久的不耐煩和怨懟取代，“臨時？就這一次？說什麼你就信什麼是嗎？啊？”
他用拿著菸鬥的手指了指自已，又胡亂指了指周圍這肮臟破敗的環境，“看看我！看看這兒！一個狗屎任務乾了七年！七年！開戰以來，我就釘死在這個鬼地方！跟當地倒賣武器的地頭蛇周旋，跟走私魔法水晶的黑市販子打交道，整天聞著垃圾和血腥味，就為了那點‘可能有用’的破爛情報！”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帶著壓抑的激動：“‘就這一次行動’？這話當年也有人對我說過！結果呢？”
約翰靜靜地聽著他發泄，等他急促的呼吸稍微平複，才用一種比之前更加凝重、也透出一絲不容忽視的急迫的語氣說道：
“我冇那麼多時間了，艾利克斯。”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短暫地澆熄了艾利克斯的怒火。他盯著約翰，陰影中的臉上一瞬間閃過許多複雜情緒。他再次深深吸了一口煙，這一次，煙霧將他整個臉龐都籠罩了片刻。當他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種深切的、近乎悲涼的疲憊和瞭然：
“全他媽是套路……約翰，是吧？他們找你幫忙的時候，話說得比唱的還好聽。答應你的人情，一定還。給的好處，足以讓你賣命。有的時候，”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他們說話還挺算數。可突然有一天，你就會發現，自已的命根子不知怎麼就被人捏在手裡了，想抽身都來不及。”
他向前傾了傾身體，菸鬥的火星在昏暗中劃出一道暗紅的弧線，那雙眼睛透過煙霧，緊緊鎖住約翰：“這個任務……對你來說，真的有那麼重要？重要到讓你明知道是坑，還要往裡跳？你顯然是……在求著他們。我想問，為什麼？”
約翰沉默了一下。艾利克斯的目光太過銳利，幾乎剝開了他冷靜的外殼。他知道隱瞞或搪塞已無意義。於是，他坦然迎上對方的目光，直接回答道：
“因為我要找的人，和王國要找的，是同一個人。目標一致。所以，暫時叫我‘約翰特工’也無妨。”
“是嗎？”
艾利克斯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反而多了點玩味，“這香餑餑……誰呀？這麼大麵子，能讓王國和你這個‘臨時工’湊到一塊兒去？”
約翰冇有猶豫，清晰地說出了那個名字：
“拉克。”
“哢噠。”
非常輕微的一聲，是菸鬥的鬥缽邊緣，輕輕磕在了窗台的木框上。
艾利克斯那原本帶著漫不經心嘲諷的表情，瞬間凝固了。他正準備遞到嘴邊的菸鬥，突兀地停在了半空中，距離嘴唇隻有不到一寸。暗紅的火星映亮了他驟然睜大的眼睛，那裡麵充滿了貨真價實的、毫無掩飾的驚訝，甚至是一絲驚駭。他維持著這個僵硬的姿勢，足足有兩三秒鐘，時間彷彿在二樓這汙濁的空氣裡停滯了。
“……操。”
一個極低的、幾乎是氣音的詞從他牙縫裡漏出來。隨即，他像是猛地回過神，用力甩了甩頭，將菸鬥重新塞回嘴裡，狠狠、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彷彿需要那辛辣的煙霧來鎮定心神，也彷彿要借這個動作消化這個爆炸性的資訊。“媽的……看來我還真得再來一口，不，一大口。”
他聲音有些發乾。
約翰敏銳地捕捉到了他劇烈的反應，眉頭微微皺起：“有什麼不對嗎？”
艾利克斯緩緩吐出一大團濃白的煙霧，隔著煙霧，他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約翰。那眼神裡有驚訝，有荒謬，有同情，甚至還有一絲……憐憫？
“啊……”
他拉長了語調，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看戲般的瞭然，“你是真不知道，是吧？”
“知道什麼？”
約翰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艾利克斯再次轉過身，將背靠在冰冷的欄杆上，麵朝著空曠破敗的二樓大廳。他仰起頭，對著佈滿蛛網的天花板，發出一聲長長的、充滿無儘嘲諷和疲憊的歎息。
“那次傻逼得冒煙的鐵王國行動……裡德為什麼‘消失’了？我為什麼被釘死在這個鬼地方七年？你猜猜，當年那場行動的參與核心成員，都有誰？”
他側過臉，斜睨著約翰，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三個名字：“裡德·所羅門。尼婭
坎寧安。還有我，艾利克斯·韋斯特。”
他看著約翰臉上可能出現的任何細微變化，語氣裡的諷刺幾乎要溢位來：“這三個名字，你之前……一個字都冇從他們那裡聽說過吧？嗯？”
不等約翰回答，他猛地用拳頭砸了一下旁邊的木柱，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灰塵簌簌落下。“真他媽的！”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胸膛起伏。
然後，他重新看向約翰，眼神變得銳利而直接，像是要把某種殘酷的真相釘進對方腦子裡：“我問你，約翰，你相信‘巧合’嗎？或者，你相信‘命’嗎？”
他頓了頓，用一種極其粗俗卻形象的比喻繼續說道：“就像是……你吃東西。但不管你在上麵費儘心思吃了什麼山珍海味，進去的是金箔包裝的頂級大便，出來的……他媽還是屎！味道可能不一樣，包裝可能更華麗，但本質不會變！”
說完這串帶著強烈情緒和隱喻的話，他似乎耗儘了力氣，又將頭轉向窗外，望著外麵道格鎮永遠灰暗的夜色，發出一聲長長的、充滿無力感的歎息：“唉……算了。”
他沉默地抽了幾口煙，讓那辛辣的氣體充滿肺部，又緩緩吐出。當他再次開口時，聲音裡有一種認命般的、摻雜著自嘲的妥協：
“算你和樓下那個……冇臉冇皮的老叛徒運氣好。我他媽怎麼就……從來不長記性呢？”
他像是在問自已，又像是在嘲弄命運。
他轉過身，正麵麵對著約翰，用拿著菸鬥的手隨意地揮了揮，彷彿在驅散什麼不存在的煙霧，也像是在做一個決定：“行了。我答應跟你們一起去。但是——”
他停了下來，目光緊緊盯著約翰，強調道：“有條件。”
約翰一直緊繃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一絲。他離開靠著的柱子，站直了身體，平靜地問：“你想要什麼？”
艾利克斯冇有立刻回答。他向前走了兩步，將手臂搭在生鏽的二樓欄杆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投向樓下那點昏暗的燈光，彷彿在透過破敗的現在，遙想某個遙不可及的將來。他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卻又透著無比渴望的夢幻感：
“摩納哥……聽說那兒的海灘沙子是金色的，妞兒也是最辣的。或者，去王國北部的草原騎馬，撒開了跑，跑到肺疼。再摟著個豐腴漂亮的伯爵夫人，在溫暖的壁爐邊喝加了香料的葡萄酒……”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悠遠：“然後，找一艘最豪華的船，在海上漂著，甲板上堆滿冰鎮的香檳，什麼也不用想，就曬太陽，看海……像一個真正光榮退休的老牌特務那樣，體體麵麵地過日子。”
他收回目光，看向約翰，眼中的夢幻色彩褪去，換上一種更實際、卻也帶著自嘲的期望：“又或者……找個四季如春、風景如畫，瓜果甘甜、滿山都是鮮花和水果的好地方。混個清閒的外交官噹噹，每天就是看看檔案，參加點無聊的宴會，但再也不用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再也不用他媽的跑外勤，提心吊膽，睡不了一個安穩覺。”
他歪了歪頭，扯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表情：“怎樣？我要求不高吧？能辦到嗎？”
約翰聽完了這一長串從浪漫到務實、從奢望到卑微的“退休幻想”，臉上冇什麼表情變化。他知道，這與其說是討價還價的條件，不如說是一個被困了七年的人，在絕望中抓住一絲可能時，本能提出的、幾乎不敢奢望的慰藉。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用一種異常沉穩、甚至帶著某種承諾般力量的語氣說道：
“隻要你開口。任務結束，隻要王國兌現，或者……隻要有可能。裡德會親自送你到王國北部，或者任何一個你想去、能去的‘四季如春’的地方。我以我的方式保證。”
“以你的方式？”
艾利克斯咀嚼著這句話，看著他。片刻後，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裡有懷疑，有嘲諷，但深處，似乎也有一絲極淡的、幾乎不存在的信任。“行吧……好好好。”
他站直身體，用菸鬥指了指樓下，語氣恢複了那種疲憊的平靜，甚至還帶著點不耐煩，彷彿剛纔那個描述著美好退休生活的人不是他：“你進去吧。對樓下那個老東西說……我這兒同意了。我他媽還得再抽幾口，好好想想我是怎麼又上了這條賊船的……省得現在下去看見他，就反胃，想吐。”
約翰點了點頭，冇再多說。他離開倚靠的欄杆，轉身向樓梯口走去。走了兩步，他停下，冇有回頭，隻是對著身後那片昏暗和嫋嫋升起的煙霧，清晰地說道：
“謝了。艾利克斯。”
約翰踩著吱呀作響的樓梯回到一樓。野狼酒吧內依舊昏暗，隻有吧檯上方那盞油燈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將漂浮的塵埃照得纖毫畢現。空氣裡還殘留著剛纔劍拔弩張的緊張感和淡淡的菸草氣息。
裡德·所羅門依舊坐在之前那張高腳凳上，但姿態與先前截然不同。他那高大魁梧的身軀此刻顯得有些佝僂，雙手手肘撐在油膩的吧檯上，十指深深插入自已黑灰色的短髮中，用力按壓著頭皮。他低著頭，目光死死盯著腳下佈滿汙漬和劃痕的木地板，彷彿那上麵有什麼能解答一切困惑的答案。陰影籠罩了他大半張臉，隻有那道舊疤在燈光邊緣微微發亮。一股沉重得幾乎令人窒息的自責和疲憊感，如同實質的霧氣般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聽到樓梯的聲響，他猛地抬起頭，但視線並冇有立刻聚焦在約翰身上，依舊有些渙散地對著地麵，聲音沙啞、乾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怎……怎麼樣了？”
約翰走到吧檯邊，冇有立刻坐下。他雙手撐在冰涼的木檯麵上，身體微微前傾，銳利的目光仔細打量著裡德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那深鎖的眉頭，緊抿的嘴唇，眼中無法掩飾的痛楚與掙紮。片刻後，約翰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清晰的質疑和不容迴避的銳利：
“你有事瞞著我，裡德。這是第二次了。”
他冇有具體指哪兩件事，但彼此心知肚明。“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稍微緩和，“談妥了。他同意了。”
裡德彷彿被最後一句話猛地拉回了現實。他倏地抬起頭，灰燼般的眼眸終於聚焦在約翰臉上，裡麵翻湧著難以置信、如釋重負，以及更深的憂慮。“但……條件是什麼？”
他問，聲音依舊緊繃。
約翰直截了當地回答：“找個好去處，享受退休待遇，體麵地離開這行。不過，要我說，”
他頓了頓，觀察著裡德的反應，“他提那些條件，更像是……真的想趕緊把你們之間這攤爛賬翻篇，徹底了結。那些恩恩怨怨，他受夠了。”
就在這時，樓梯再次傳來緩慢而沉重的腳步聲。艾利克斯走了下來。他已經脫掉了那件酒保馬甲，隻穿著簡單的深色襯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結實的小臂。他臉上的怒容和頹唐似乎被強行壓了下去，換上了一種近乎玩世不恭的、帶著刺的平靜。他一步步走到吧檯後麵，拿起一塊看起來並不太乾淨的抹布，有一下冇一下地擦著檯麵，目光在裡德和約翰之間逡巡，最後停在裡德身上，嘴角勾起一個冇什麼笑意的弧度：
“怎麼著？所羅門，聽說你想在道格鎮這個藏汙納垢的‘腚溝子’裡轉一圈，缺個導遊？”
裡德緩緩從高腳凳上轉過身，正麵麵對艾利克斯。他放下了按壓頭部的手，身體坐直了一些，試圖找回一點往日的沉穩，但那深重的疲憊感依舊如影隨形。他看著艾利克斯，灰燼般的眼眸裡是罕見的認真，甚至帶著一絲懇切：
“我來這裡，艾利克斯，是因為……我信任你。隻信任你。”
艾利克斯擦桌子的動作停頓了一瞬，隨即發出一聲短促的、意味不明的輕笑，彷彿聽到了什麼荒謬的笑話。“你說是，那就是吧。”
他不再看裡德，轉而從吧檯下麵摸出一瓶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琥珀色烈酒和三個還算乾淨的小玻璃杯。“聽說你們火燒火燎要找的……是拉克，對吧？”
他一邊說，一邊用牙齒咬開瓶塞，動作粗魯卻熟練。
約翰接過話頭，將已知情況簡潔說明：“拉克在保護國王的任務期間失蹤。最後出現的地點就在道格鎮附近，很可能已經落入漢斯，或者他背後勢力的手中。”
艾利克斯將三個杯子一字排開，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散發出濃烈而辛辣的氣息。他將第一杯推到約翰麵前，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我們正在想辦法。”
約翰端起杯子，但冇有喝，“拉克似乎利用一種高深的維度或空間魔法，短暫入侵了我的通訊水晶傳遞資訊，但隨即遭到強烈乾擾或襲擊，聯絡徹底中斷。目前……隻知道這麼多。”
“空間魔法？維度乾涉？”
艾利克斯給自已也倒了一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眼神變得凝重而專業，彷彿那個頂尖特工的思維模式瞬間迴歸，“那可不是普通魔法師玩得轉的。要找這種人，得找個真正懂行的，不是那些在街上變戲法的騙子。得是那種能閉上眼睛唸咒，一睜眼就可能在另一個位麵，冇日冇夜跟空間裂縫打交道的怪胎。冇準……還真能行。”
裡德的目光緊緊跟隨著艾利克斯：“你心裡有人選？”
艾利克斯將最後一杯酒推到裡德麵前，然後拿起自已的那杯，卻冇有喝，隻是在手中輕輕轉動。他抬起眼，看著裡德，清晰地吐出一個名字：
“威爾遜·拉爾蓋。道上綽號——‘老滑頭’。”
裡德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垮了一下，他閉上眼，發出一聲混合著“果然如此”和深深無奈的歎息，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難看。“……我就知道。繞來繞去，總會繞到他身上。”
艾利克斯從吧檯後走出來，開始在狹小的酒吧裡來回踱步，軍靴踩在地板上發出規律的輕響。他一邊踱步一邊說，語速加快，思路清晰：“他前陣子突然失聯了，像人間蒸發一樣。但我知道他的耗子窩在哪兒，至少是最後一個已知的落腳點。”
約翰放下酒杯，身體前傾：“那麼，我們現在就去找他？”
“冇那麼簡單。”
艾利克斯停下腳步，轉身從吧檯下麵一個隱蔽的夾層裡抽出一張捲起的、邊緣磨損的皮質地圖，在沾滿酒漬的吧檯上“唰”地一聲展開。地圖上手繪著道格鎮及其周邊區域的詳細標註，許多地方還有細小的筆記和符號。他用手指點向地圖上道格鎮內部偏東南角的一個區域。
“老滑頭最後的老窩，在道格鎮內部的‘盧克納山莊’區。那地方魚龍混雜，廢棄建築很多。”
他的指尖順著一條標出的細線移動，最終停在一個用紅叉標記的位置，“具體在這裡——一棟冇有完工、廢棄了很久的‘水療’或者說水屬性治療店鋪。據說下麵有他私自改造的工坊和藏身處。地圖我複製一份給你們。”
說完，他迅速拿出炭筆和一張稍小的牛皮紙，熟練地將關鍵區域和路線臨摹下來，標註清晰，然後遞給約翰。
裡德看著地圖，沉吟片刻，從懷中取出兩顆製式統一的、看起來樸實無華的通訊水晶，將其中一顆推給約翰，另一顆自已收好。他的聲音恢複了慣有的、帶著疲憊的沉穩：
“保持聯絡，頻道設定成我們約定的加密序列。分頭行動效率更高。你和艾利克斯一組，從側麵摸清‘盧克納山莊’和那家店鋪的現狀、守衛情況。我單獨一路，從其他渠道覈實資訊，並準備備用方案和撤離點。我們就在目標地點附近碰頭，具體位置再定。”
約翰收起地圖和水晶，掂量了一下，挑眉看向裡德和艾利克斯：“好。你們倆……”
他刻意頓了頓，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掃，語氣帶著點粗魯的調侃，“‘敘舊’歸‘敘舊’，記得下手有點分寸。可彆真把對方的狗腦子打出來。咱們這活兒，還指望著你倆四隻手四條腿呢。”
說完，他也不等兩人迴應，將杯中烈酒一飲而儘，辛辣的感覺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他拉低帽簷，轉身推開野狼酒吧厚重的木門，頭也不回地融入了道格鎮夜晚更加深沉的黑暗與喧囂之中。
離開“野狼酒吧”所在的那條僻靜小巷，約翰重新彙入道格鎮主街相對多一些的人流中。夜晚的涼風稍微吹散了些酒吧內的渾濁空氣和心頭的壓抑感。他按照記憶，朝著“盧克納山莊”的大致方向走去，同時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穿過幾條街道，在一處相對開闊的、類似小廣場的岔路口，他的目光被一樣東西吸引，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廣場中央，孤零零地矗立著一棵巨大的、不知品種的古樹。樹乾粗壯，樹皮斑駁皸裂，枝椏扭曲地伸向漆黑的夜空，大部分葉子已經落光，顯得蒼涼而怪異。然而，真正引人注目的，是這棵枯樹上掛滿了東西——不是裝飾，而是數以百計的、粗細長短不一的白色蠟燭。
有些蠟燭被小心地放置在釘在樹乾的簡陋小木台上，有些則直接用融化的蠟淚粘在枝杈上。許多蠟燭正在靜靜燃燒，橘黃色的火苗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如同無數隻沉默注視的眼睛。更多的蠟燭已經燃儘，隻剩下凝固的、淚痕般的蠟油，層層疊疊，覆蓋了部分樹乾和下方的地麵，在夜色和遠處燈火的映照下，泛著一種詭異的、油脂般的光澤。
而幾乎每一根蠟燭旁邊，或樹乾的空隙處，都繫著、貼著、或是用刀子刻著小小的木牌、布條、乃至直接寫在樹皮上的字跡。字跡各異，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內容也五花八門，但無一例外，都透著一股沉重的情感——有的是對逝去親人的追思和名字，有的是祈求平安的禱詞，有的是絕望中的呐喊，也有單純的、不知向誰傾訴的隻言片語。這是一棵寄托著生者哀思與死者寂滅的“許願樹”，或者說，“悼念之樹”。
就在這時，約翰懷中另一枚水晶（屬於阿爾維特的那枚）微微震動，散發出冰藍色的微光。阿爾維特那半透明的虛影悄無聲息地浮現在約翰身側，他同樣“看”著那棵掛滿燭火與哀思的巨樹，精緻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複雜、難以言喻的微光。
“看到那棵樹冇有？”
阿爾維特的聲音直接在約翰腦中響起，平淡，卻少了些慣常的譏誚。
約翰的目光冇有從樹上移開，低聲迴應：“看到了。怎麼了？”
阿爾維特的虛影飄近了一些，彷彿在仔細觀察那些搖曳的燭火和模糊的字跡。他的聲音變得有些縹緲，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沉思的語重心長：
“很……搭配，是吧？”
他像是在問約翰，又像是在自問，“這個狗屎一樣肮臟、混亂、充滿了背叛和殺戮的地方……最‘漂亮’、最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的玩意兒，居然是用來紀念死人、傾訴痛苦的。真他媽是……搞不懂。”
他頓了頓，側過頭，用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赤紅眼眸“瞥”了約翰一眼：“你說，喜歡這些假大空的玩意——眼淚、燭火、寫下來就很快會被風雨磨掉的字——有什麼用？人死了就是死了，爛了，冇了。燒再多蠟燭，刻再多名字，能讓他們活過來？能改變什麼？”
約翰冇有立刻回答，他想起阿爾維特那神秘的來曆和似乎漫長的生命。半晌，他才扯了扯嘴角，語氣帶著點試探和調侃：“或許……在你那長得看不到頭的壽命裡，見過的死人太多，活人又太善變，早就冇剩下幾個能讓你……付出點‘真心’去惦記的人了？”
阿爾維特的虛影微微晃動了一下，罕見地冇有反駁或諷刺。他重新將目光投向那棵“悼念之樹”，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種更輕、更難以捉摸的語氣說道：
“冇準……你說的對。也許我跟他們也冇什麼不同。”
他的視線彷彿穿透了樹木和燭火，看到了更遠的地方，“看到裡德和艾利克斯剛纔那樣……類似的經曆，糾纏，背叛，無法言說的苦衷……嗬，我好像也有過。”
約翰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看向阿爾維特：“就你？居然還……‘同情’上彆人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阿爾維特冇有理會他的調侃，隻是抱著手臂，虛影在夜風中顯得有些朦朧。他語重心長地看著那棵樹，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冷酷：
“我早就看透了。他們那種所謂的朋友、師徒關係，建立在謊言和犧牲之上，遲早要熄火，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早晚的事。”
他頓了頓，“說到底，幾年前，在鐵王國那件事剛發生的時候，裡德那傻大個要是能把實話說出來，哪怕隻是對艾利克斯一個人……或許，他們現在還能勉強算是‘朋友’。可那傻逼偏不。為什麼？因為‘命令’，因為那該死的‘責任’，因為對那個虛無縹緲的‘國家’的忠誠。”
約翰皺了皺眉，反駁道：“責任和友誼，並不一定衝突。”
“動動你那被蛇毒和酒精泡得差不多快成漿糊的豬腦袋，好好想想吧，約翰。”
阿爾維特的語氣陡然轉冷，帶著毫不留情的尖銳，“因為你‘相信’彆人——相信戰友，相信雇主，甚至相信那些虛無的承諾——你他媽吃過多少虧，上過多少當，差點死過多少回？你還不長記性嗎？！”
他的虛影轉向約翰，赤紅色的眼眸在燭火映照下彷彿燃燒著冰冷的火焰：“那麼，把這個‘彆人’，換成‘國家’，或者‘組織’呢？就為了一張不知道能不能兌現、甚至可能本身就是陷阱的空頭支票，你還要給那幫狗孃養的當多少回肉盾，擋多少刀？下次，等你再見到裡德，見到艾利克斯，甚至見到那個坐在王座上的萊茵哈特……”
阿爾維特的聲音低了下去，最後幾乎化作一陣帶著寒意和無限嘲諷的夜風，吹過約翰的耳畔：
“……再好好品品吧。品品他們說的話，做的事，還有他們眼中那份……所謂的‘信念’。”
話音落下，阿爾維特的虛影如同被風吹散的霧氣，悄然消散。隻留下約翰一個人，站在道格鎮夜晚冰冷的廣場上，麵對那棵掛滿生者哀思與死者寂默的巨樹，以及周圍搖曳不定、彷彿隨時會熄滅的數百點燭光。阿爾維特的話語，像冰冷的針，刺入他試圖用任務和忙碌掩蓋的不安深處。他摸了摸懷中那枚隼眼徽章，又感受了一下左臂傷口那持續不斷、如同死亡倒計時般的灼痛，最終，隻是沉默地拉緊了衣領，轉身，朝著“盧克納山莊”那片更深、更不可測的黑暗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