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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格鎮的天空總是灰濛濛的,空氣裡混雜著鐵鏽、塵土和劣質煤炭的氣味。約翰在小旅館三樓最靠裡的房間,這地方狹小、昏暗,牆紙剝落,散發著一股黴味和陳年菸草的混合氣息。他剛完成幾個無關痛癢的跑腿委托,賺了點勉強餬口的銀幣,此刻正咬著牙,用一把乾淨的小刀刮掉左臂傷口邊緣新滲出的、混雜著紫色毒絲的膿液。冷汗順著他古銅色的臉頰滑落,滴在粗糙的木質地板上。
他從懷裡摸出那個精緻的、印有王室紋章的小錫盒,裡麵是萊茵哈特給的藥膏,散發著清涼的草藥氣味。他挖出一大塊墨綠色的膏體,狠狠按在潰爛發黑的傷口上。一陣尖銳的刺痛過後,是迅速蔓延開來的、令人幾乎呻吟出來的麻木與清涼,暫時壓過了那無時無刻不在啃噬骨頭的灼痛和麻癢。
“嘶——呼……”約翰長出一口氣,靠在吱呀作響的破木椅背上,擦去額頭的汗,“這國王給的藥……還真他媽的有點用。至少能讓人喘口氣。”他活動了一下稍微輕鬆些的左臂,低聲嘟囔,“不過裡德那傢夥……確實是特工的作風,搞這麼神神秘秘。”他目光瞥向桌上那張用特殊藥水書寫、看後字跡正在緩緩消失的粗糙紙條,上麵隻有一行簡潔到近乎冷漠的指令:「老地方。勿帶尾巴。需見一舊友。」
阿爾維特那半透明、略帶扭曲的虛影從約翰懷中的通訊水晶上方幽幽浮現,他抱著手臂,嘴角掛著那抹慣常的、令人不快的戲謔弧度。“止痛不代表解毒,約翰。”他的聲音直接在約翰腦海中響起,冰冷而清晰,目光意有所指地掃向約翰的脖頸,“你最好抓緊點時間。看看你的脖子。”
約翰心頭一緊,猛地起身,兩步跨到房間角落那個佈滿汙漬、影像扭曲的渾濁穿衣鏡前。他粗暴地扯開本就鬆垮的衣領,側過頭。昏黃的鏡麵裡,映出他肌肉虯結的脖頸側麵——幾道清晰的、彷彿有生命的暗紫色毒紋,正從鎖骨下方蜿蜒而上,如同惡毒的藤蔓,已經爬到了喉結的邊緣,在古銅色的麵板上顯得格外刺目猙獰。
“操!”約翰一拳狠狠砸在斑駁的牆壁上,灰塵簌簌落下。他盯著鏡中自已那雙佈滿血絲、寫滿焦躁和憤怒的眼睛,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暴戾:“真他媽操蛋!耶夢加德……漢斯……裡德……還有那個躲在王座上的萊茵哈特!”他喘著粗氣,像是被困住的受傷野獸,“老子他媽隻想活命!就這麼簡單!怎麼他媽的就這麼難?!一會兒是國王,一會兒是土匪頭子,一會兒是死了又活過來的鬼特工!這他媽到底是什麼鬼日子!”
阿爾維特的虛影在空中微微晃動,發出幾聲幾乎聽不見的、嘲諷般的低笑,冇有接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約翰發泄般地又低罵了幾句,才強迫自已冷靜下來。他走到床邊,開始快速而熟練地檢查並佩戴裝備:磨損的皮質護臂扣緊,藏著短刃的靴子穿好,那把跟隨他多年的碎星穩穩插入後腰的皮鞘。最後,他拿起桌上那張已完全變成空白的紙條,用油燈的火苗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他將那枚“隼眼”特工徽章塞進內袋最深處,動作粗暴,彷彿那是個燙手山芋。
開啟吱呀作響的房門,走廊裡空無一人,隻有遠處傳來的模糊喧嘩。約翰壓低帽簷,將半張臉藏在豎起的衣領後,如同幽靈般滑下樓梯,融入道格鎮午後擁擠而肮臟的街道。
他刻意選擇複雜的小巷穿行,腳步時而急促,時而停頓,在一個賣劣質熏魚的攤販前假裝打量,眼角餘光卻掃視著身後流動的人群。走了五六步,他會極其自然地側身,似乎是在躲避地上的汙水坑,或者抬頭看看歪斜的招牌,目光卻迅速而銳利地掃過剛剛經過的路口和陰影。
「嘖,看來我們的約翰傭兵——哦,現在該叫約翰‘特工’了?反偵查意識練得不錯嘛,有模有樣的。」阿爾維特那討厭的聲音再次直接在他腦中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調侃。
“去你媽的‘特工’!”約翰在心中惡狠狠地回罵,腳下步伐不停,拐進一條堆滿垃圾、散發著惡臭的窄巷,“等老子乾完這票莫名其妙的鬼差事,拿到解藥,第一件事就是把這破徽章找條最臭的水溝扔進去!這他媽的特工,誰愛當誰當去!”
道格鎮邊緣,那座半邊坍塌的廢棄木屋在暮色中更顯荒涼。裡德·所羅門高大的身影立在二樓那扇冇有玻璃的破窗前,像一尊凝固的雕塑,望著窗外逐漸被夜色吞噬的街景。他的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棱角分明,那道舊疤如同刻在石頭上的裂痕,渾身散發著一股沉重得幾乎實質化的疲憊。
“走吧,”他冇有回頭,聲音嘶啞低沉,帶著那種揮之不去的倦意,“我們去見我的第二個門徒,艾利克斯。”
正在檢查繃帶的約翰抬起頭,挑了挑眉:“艾利克斯?那是誰?你的徒弟不止拉克一個?”
裡德終於緩緩轉過身,灰燼般的眼眸在陰影中顯得深不見底。“他是第二個。”他簡單地說道,每個字都像從很費力地地方擠出來,“鐵王國行動後,他和我一樣,接受了王國安排的潛伏任務,地點就是道格鎮。我把萊茵哈特安全送走之後,才從……特殊渠道,得知他就在這裡。”他省略了獲取情報的具體方式,但約翰能想象那背後的複雜與危險。
約翰歎了口氣,將最後一點藥膏抹在傷口邊緣,刺痛讓他皺了皺眉。“好吧,反正現在你是頭兒。你帶路。”
兩人離開木屋,融入道格鎮夜晚更加混亂的街道。燈火逐漸亮起,但照亮的多是陰影和可疑的交易。他們穿過幾條瀰漫著劣質香料和汗臭味的巷子,最終在一家看起來毫不起眼的酒吧前停下。招牌是塊飽經風霜的木板,上麵用粗糙的紅漆畫著一隻齜牙的狼頭,下麵寫著“野狼酒吧”。窗戶被厚厚的灰塵和汙漬覆蓋,看不清裡麵。
約翰摸了摸自已下巴上硬挺的胡茬,瞥了一眼身邊沉默的巨人,試圖用玩笑打破沉悶:“裡德,冇看出來啊。大老遠跑過來,難道是要請我喝一杯?”
他預想中的反駁或無視並冇有到來。裡德隻是略微側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的疲憊幾乎要滿溢位來,然後平靜地吐出兩個字:“可以。”
這反而讓約翰一愣,他乾咳一聲,收起玩笑的心態,壓低聲音:“所以……那個艾利克斯,就在這裡麵‘潛伏’著?”
裡德冇有回答,他已經推開了那扇厚重的、吱呀作響的木門,率先走了進去。
酒吧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加狹小、昏暗。空氣中瀰漫著廉價的麥酒、劣質菸草和汗水混合的渾濁氣味。幾盞油燈掛在燻黑的木梁上,投下搖曳不定的昏黃光暈。此時客人寥寥無幾,隻有角落裡兩個醉漢在低聲爭吵,以及吧檯後麵,一個穿著不合身、略顯陳舊黑色馬甲和白襯衫的“服務員”,正背對著他們,慢條斯理地用一塊灰撲撲的布擦拭著玻璃杯。
聽到門響,那服務員轉過身。他個子很高,甚至不遜於裡德,一頭略顯蓬亂的金髮在油燈下泛著暗淡的光澤,長相是那種扔進人堆裡很難被記住的普通麵孔,臉頰上有幾點淺淡的雀斑。他看到約翰,臉上立刻堆起職業化的、略顯殷勤的笑容,聲音也刻意拔高了些,帶著點市井的圓滑:
“喝點啥,帥哥?我們這兒有剛到的黑麥啤,勁兒足!”
約翰掃了一眼空蕩的酒吧,走到吧檯前,在高腳凳上坐下。“來杯冰啤酒,普通的就行。謝了。”
“好嘞,您稍等。”酒保轉身走向後麵的酒櫃,動作熟練。
就在這時,站在門邊陰影裡的裡德,對著約翰極其輕微地招了招手,然後自已先退到了門外。
約翰心中疑惑,但冇表現出來。他起身,也跟著走了出去,順手帶上門。“什麼情況?”他壓低聲音問。
裡德靠在酒吧外牆剝落的磚麵上,仰頭看著漆黑無星的夜空,那深深的疲憊感彷彿要從他每一個毛孔裡滲出來。“你也知道,七年前那件事……翻車了。萊茵哈特對外宣佈我投降叛變,把我丟下等死。我冇有……也不能公開反駁。所以,”他轉過頭,看著約翰,灰燼般的眼眸裡是罕見的複雜情緒,“艾利克斯聽到的官方版本,就是我被俘、變節。他潛伏在此,或許也接到過相關情報或暗示。待會兒見到他……可能會吵起來。做好心理準備。”
約翰瞭然,歎了口氣,能想象那種被戰友和導師“背叛”的滋味。“明白。他可能覺得你是個叛徒,現在又帶著不明身份的人找上門,大概會讓我們立刻滾蛋。”
裡德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重新推門進去。這次,他刻意讓約翰走在了前麵。
約翰回到吧檯,剛纔那杯泛著細密泡沫的冰啤酒已經放在粗糙的木檯麵上。酒保——艾利克斯——依舊掛著那副熱情卻流於表麵的笑容,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檯麵上:“您要的東西來了,兄弟。慢慢喝,這天氣來一杯冰的正好。”他試圖閒聊,目光卻不易察覺地快速掃過約翰的裝束和腰間的武器。
“謝了。”約翰拿起杯子灌了一大口,冰涼微苦的液體滑下喉嚨。他放下杯子,隨意地搭話:“看樣子你是第一次來道格鎮?我說的對吧?這邊生麵孔可不多。”
約翰正要回答,一個高大沉默的身影已經走到了他身邊,帶來了無形的壓迫感。裡德冇有坐下,隻是站在那裡,像一堵牆。
酒保——艾利克斯——臉上那副職業化的笑容,在看到裡德麵孔的一瞬間,如同被重錘擊中的冰麵,驟然崩碎。他的瞳孔急劇收縮,拿著抹布的手猛地攥緊,指節發白,整個人肉眼可見地僵硬、慌亂起來,甚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撞到了身後的酒架,發出輕微的晃動聲。
“……靠。”一個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震驚與難以置信的單音節。
裡德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那層“酒保”的偽裝,直接看到下麵那個名為“艾利克斯”的特工。他用那特有的、疲憊而平穩的語調開門見山:
“我要找艾利克斯。”
這句話像點燃了火藥桶。艾利克斯臉上最後一點偽裝的碎片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巨大憤怒、被背叛的痛苦以及長久壓抑後爆發的凶狠。他猛地站直身體,儘管穿著服務生的馬甲,那股瞬間迸發出的淩厲殺氣卻讓酒吧渾濁的空氣都為之一凝。他盯著裡德,從牙縫裡擠出惡狠狠的話語:
“我看你是他媽找死!”
旁邊的約翰放下酒杯,適時地插了一句,語氣平靜,彷彿在確認一個事實:“也就是說,他‘不在這裡’?”
“要問這家酒吧最不歡迎哪種客人,”艾利克斯的視線死死鎖在裡德身上,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那就是你,裡德·所羅門。門在後麵,自已滾。現在,立刻。不送。”
麵對這直白的驅逐和洶湧的敵意,裡德臉上冇有任何怒色,隻是那疲憊感似乎更深了。他沉默了兩秒,然後,用一種近乎妥協的、帶著沉重壓力的語氣緩緩說道:
“兩份王國特釀金酒。”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寂靜的酒吧裡迴盪,“還有。他,”他看了一眼約翰,“是我的人。”
這句話讓艾利克斯的呼吸明顯一窒。他死死盯著裡德看了幾秒,胸膛劇烈起伏,似乎在強行壓抑著立刻拔刀相向的衝動。最終,他猛地轉身,動作幅度很大地衝酒吧裡僅存的另外兩個還在嘟囔的醉漢吼道,語氣是毫不掩飾的不耐煩和驅趕:
“不好意思!今天提前打烊了!所有的賬都免了,趕緊走人!”
“老子他媽偏不走!酒還冇喝完……”一個醉漢含糊地抗議。
“不是吧,這才幾點……”另一個也嘟囔著。
“全部給我走人!快!滾出去!”艾利克斯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瀕臨爆發的凶戾,甚至隨手抓起一個空酒瓶“砰”地一聲砸在旁邊的木桶上,碎片四濺。
那兩個醉漢被這突如其來的暴力震懾,罵罵咧咧卻又連滾爬爬地衝出了酒吧。
艾利克斯看也不看他們,大步走到門口,用力將門閂插死,又將那扇小窗戶上破舊的厚重窗簾猛地拉上,隔絕了外界最後一點光線和聲音。做完這一切,他倏地轉身,動作快如獵豹,手中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把寒光閃閃的貼身匕首。他兩步就跨到裡德麵前,匕首的尖端帶著冰冷的殺意,精準而穩定地抵在了裡德的喉結上,隻要再進一分就能見血。
裡德冇有任何閃避或反抗的動作,他甚至緩緩舉起了雙手,掌心向外,做了一個明確的、表示自已冇有威脅的姿態。他的目光平靜地承受著艾利克斯眼中噴薄的怒火。
“艾利克斯……”他試圖開口。
“閉嘴!”艾利克斯厲聲打斷,他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痛苦而顫抖,握著匕首的手卻穩如磐石,那雙原本偽裝得平庸無奇的眼睛,此刻燃燒著駭人的火焰,死死瞪視著裡德,“七年……整整七年!你知道這七年我是怎麼過的嗎?!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躲在這裡,聽著他們怎麼議論你——王國的叛徒!鐵王國的走狗!每次聽到你的‘事蹟’,我都恨不得把耳朵割下來!”
他的呼吸粗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裡撕裂出來:“都是因為你!裡德!全都是因為你!”
裡德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那道舊疤更加明顯。他閉上了眼睛,片刻後再睜開,裡麵是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近乎痛苦的懊悔。他冇有辯解,隻是承受著這洶湧的指責。
或許是他眼中那一閃而逝的、絕非偽裝的情結觸動了一絲舊日的情分,艾利克斯抵著他喉嚨的匕首,幾不可察地微微鬆動了一絲縫隙,但殺意並未消退。
旁邊的約翰目睹這電光石火間師徒反目、刀兵相向的一幕,忍不住低聲驚歎了一句:“我的天……”這局麵比預想的還要激烈。
艾利克斯的怒火似乎無處宣泄,他猛地將視線轉向約翰,眼中的凶光更盛。“所羅門聽不懂人話,我跟你——”他話音未落,左手已如閃電般從吧檯下方摸出一把早已上弦的、造型精巧卻致命的手弩,弩箭的箭鏃在油燈下泛著幽藍的光——顯然是淬了劇毒。弩弓抬起,冰冷的箭尖瞬間瞄準了約翰的眉心!
約翰的反應更快!在艾利克斯手動、視線轉移的刹那,他完好的右手猛地一揮,將吧檯上那杯還剩大半的冰啤酒連杯帶酒狠狠掃向艾利克斯的麵門!酒杯碎裂,冰涼的酒液和玻璃渣劈頭蓋臉!
艾利克斯本能地側頭閉眼躲閃,扣動弩機的手指慢了致命的一瞬!
就在這一瞬間,約翰如同撲食的猛虎合身撞上!右手精準如鐵鉗般扣住了艾利克斯持弩的手腕,發力一扭一奪!精巧的手弩頓時脫手。約翰左手順勢接住下落的弩,拇指一彈一扣,動作流暢得令人眼花繚亂,那支淬毒的弩箭便“哢噠”一聲被卸下,被他反手“啪”地一聲拍在了旁邊沾滿酒漬的木桌上,箭尾猶自微顫。
艾利克斯吃痛,手腕被製,武器被奪,又驚又怒,下意識怒吼:“你他媽——!”
約翰已經鬆開他的手,後退半步,但身體依然保持著隨時可以發動攻擊的姿態。他舉起雙手,同樣做了一個表示暫停的動作,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和隱隱的威脅:
“彆激動。把傢夥都放下。有話,可以好好說。”
裡德也適時開口,他的聲音比剛纔更加沙啞,充滿了痛苦和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他看著艾利克斯,一字一句地說道:
“是萊茵哈特……讓我們來的。”
“萊茵哈特?!”這個名字讓艾利克斯的憤怒達到了新的頂點,他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指著裡德,因為激動而語速極快,“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傻?七年前!就是這個雜碎!把我們都賣了!把你扔在鐵王國等死!把我也發配到這種鬼地方不見天日!你現在告訴我,是他讓你來的?哈!你是嫌自已死得不夠透,還要拉上我一起給他陪葬嗎?!”
“不!”裡德的聲音陡然提高,打斷了他,灰燼般的眼眸裡終於燃起一點壓抑的火星,“七年前,我是奉命轉入地下!你聽到的所有訊息,都是王國放出的幌子!這個黑鍋……我必須扛!冇有……其他辦法!”最後幾個字,他說得異常艱難,彷彿用儘了力氣。
艾利克斯胸膛劇烈起伏,他看著裡德,眼神充滿了不信任和譏諷:“你覺得……就憑你這麼紅口白牙一說,我就會信了?裡德·所羅門,七年了,你一點冇變,還是這麼擅長替上麵那些老爺編故事!你們倆,”他指著裡德和約翰,語氣決絕,“都他媽給我滾!滾得越遠越好!彆讓我再看見你們!”
約翰看著這僵持的局麵,忽然咧嘴,露出一個帶著點玩味和“果然如此”的表情。他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掏出那枚銀色的隼眼特工徽章,用兩根手指捏著,舉到艾利克斯眼前,讓他能清晰看到上麵的隼鳥與荊棘紋。
“看好這個。”約翰的聲音恢複了雇傭兵式的直白和冷酷,“你們兩個之間發生過什麼,有什麼恩怨情仇,跟我沒關係,我也冇興趣知道。我隻看這個——國王直接下的命令,蓋了戳的。”他晃了晃徽章,“現在,你彆的不用管,隻需要關心這個就可以了。懂嗎?”
艾利克斯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枚徽章上,彷彿要把它燒穿。那代表著王國最高指令的標記,與他所知的血淋淋的“背叛”現實激烈衝撞。他的憤怒漸漸被一種更深沉、更無力的情緒取代——那是長期潛伏的孤獨、被拋棄的怨恨、以及對眼前一切無法理解的迷茫。他臉上的凶狠慢慢消退,嘴角扯動了幾下,最終化作一個苦澀到極點的表情,聲音也低了下來,帶著濃重的自嘲和落寞:
“我關心?我他媽的關心了七年!每一天都在想為什麼!可如今呢?等來的是什麼?一個‘死人’,一枚徽章,和一句輕飄飄的‘奉命潛伏’?”他搖了搖頭,彷彿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約翰收起徽章,看著眼前這個從凶狠的豹子驟然變得頹唐的男人,語氣意外地平和了一些:“沒關係。你慢慢想。我們有時間。”
艾利克斯冇有再咆哮或驅趕。他有些失魂落魄地轉過身,動作有些僵硬地彎腰,從吧檯下麵摸出一個陳舊的、表麵佈滿劃痕的石楠木菸鬥。他看也不看裡德和約翰,低聲罵了一句:“操他媽的……我得來一口,不然真要瘋了。”
他用手撐著檯麵,略顯笨拙地翻過吧檯——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更像那個普通的、疲憊的酒保,而非剛纔那個殺氣騰騰的特工。他走到酒吧另一側遠離他們的角落,拉過一張破椅子坐下,背對著他們,開始慢吞吞地往菸鬥裡塞著劣質的菸絲。然後劃亮火柴,橘紅色的火苗照亮了他低垂的、帶著雀斑的側臉一瞬,隨即被深吸一口的煙霧籠罩。他佝僂著背,麵對著牆壁,開始沉默地吞雲吐霧,彷彿想用煙霧將自已與身後的世界隔離開。
裡德一直靜靜地看著艾利克斯做完這一切。直到那個背影被煙霧籠罩,他才幾不可聞地、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那聲音裡充滿了釋懷、壓力,以及無儘的懊悔。他搖了搖頭,走到約翰旁邊的那張高腳凳坐下,將手肘沉重地撐在油膩的吧檯上,然後,用他那雙佈滿老繭和疤痕的大手,用力地、反覆地捏著自已的指關節和手腕,骨節發出輕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聲。他低著頭,銀灰色的寸發在昏暗光線下有些刺眼,那道舊疤隨著他咬緊牙關的動作微微牽動。他在用這種方式壓抑著什麼。
約翰將桌上那杯已經灑了一半的啤酒端起來,將剩下的液體一飲而儘,冰涼的酒液也壓不下心頭的複雜。他看了看角落裡煙霧繚繞的孤獨背影,又看了看身邊這個彷彿被千斤重擔壓垮、正在自我懲罰般的巨人。
“我去試試,”約翰放下杯子,聲音平靜,“你在這兒等一會兒。”
裡德捏著手腕的動作停住了。他抬起頭,看向約翰,那雙灰燼般的眼眸裡交織著懊悔、疲憊和一絲微弱的、不確定的希望。他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的手慢慢鬆開,聲音沙啞得厲害:
“你要去……跟他聊?”
約翰從高腳凳上下來,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衣領,歎了口氣,語氣帶著點認命和務實:
“那不然呢?看你們倆這樣,一個快要爆炸,一個快要碎掉。我去跟他聊,總比讓你再去……刺激他強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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