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那天,溫以寧淩晨四點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聽著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砰砰,又快又重,像要從胸腔裏跳出來。
睡不著。
她幹脆起床,洗漱,換好衣服。在房間裏走了兩圈,又坐下。坐下不到一分鍾,又站起來。
五點,她下樓。
客廳裏黑漆漆的,隻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她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麵還沒完全亮起來的天,雙手攥在一起,攥得指節發白。
六點,保姆來了。
看到坐在客廳裏的溫以寧,保姆愣了一下:“溫小姐?這麽早?”
“嗯。”溫以寧站起來,“阿姨,麻煩您幫我叫個車,我要去醫院。”
“現在?”保姆看看時間,“先生還沒起呢,要不要等先生……”
“不等了。”溫以寧打斷她,“我自己去。”
保姆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還是點點頭,去幫她叫車。
六點半,溫以寧坐上計程車,往醫院去。
車窗外的街景飛快掠過,初秋的清晨,路上行人很少,隻有清潔工在掃落葉。溫以寧看著那些飄落的葉子,忽然想起小時候,弟弟最喜歡在落葉堆裏打滾,每次都滾得滿身是葉子,回家被媽媽罵。
那時候多好啊。
爸媽還在,弟弟健康,她什麽都不用愁。
現在——
她閉上眼,不敢往下想。
七點十分,她趕到醫院。
病房裏,溫以安已經醒了,正靠坐在床上,看到她進來,眼睛亮了。
“姐!”
溫以寧走過去,在床邊坐下,握住他的手。
“緊張嗎?”
溫以安搖搖頭,又點點頭。
“有點。”他說,聲音輕輕的,“姐,我有點怕。”
溫以寧心裏一酸,握緊他的手。
“不怕,姐在這兒。等你出來,第一眼就能看到姐。”
溫以安看著她,眼眶紅了。
“姐,要是我……”
“沒有要是。”溫以寧打斷他,“溫以安,你給我聽好了,你一定會沒事的。出來之後,姐給你買你最愛吃的烤串,買一大把,吃到你不想吃為止。”
溫以安笑了,眼淚也跟著掉下來。
“好。”
八點,護士來接人。
溫以寧一路跟著,從病房跟到手術室門口。看著那張病床越推越遠,看著弟弟躺在上麵,衝她揮手,她也抬起手,揮了揮。
手術室的門關上了。
門上方那盞紅燈亮起來,“手術中”三個字刺得人眼睛疼。
溫以寧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頭,是薑晚。
“寧寧。”薑晚抱住她,“我請假了,來陪你。”
溫以寧靠在她肩上,沒說話。
兩個人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等著。
一分鍾,十分鍾,一小時,兩小時。
時間過得太慢了。慢得像有人在故意折磨她。
溫以寧盯著那盞紅燈,心裏一遍一遍地念:會沒事的,會沒事的,會沒事的。
她想起爸媽走的那天。那天她也是這樣,坐在醫院走廊裏等,等來的卻是噩耗。
今天不會的。
一定不會的。
她的手在發抖,薑晚握住了她。
“別怕。”薑晚說,“以安那孩子,命硬著呢。”
溫以寧點頭,可眼淚還是掉下來。
十一點,那盞紅燈滅了。
溫以寧猛地站起來,衝到門口。
門開了,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手術很成功。”
溫以寧腿一軟,差點跪下去。薑晚一把扶住她。
“謝謝醫生,謝謝醫生……”她不知道該說什麽,隻會重複這句話。
醫生笑了笑:“病人麻藥還沒過,要送去ICU觀察兩天,沒問題就可以轉普通病房了。你們可以先去辦手續。”
溫以寧點頭,眼淚流了滿臉。
弟弟沒事。
弟弟沒事了。
她蹲下來,捂住臉,哭出了聲。
下午三點,溫以寧從ICU出來。
隔著玻璃,她看到了弟弟。他躺在裏麵,身上插著各種管子,臉色蒼白,但胸口在起伏。
活著。
還活著。
她靠在牆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手機震了。
她拿出來看,是顧西洲的微信:
“怎麽樣?”
兩個字。
溫以寧盯著那兩個字,眼眶又熱了。
她打字回複:“手術很成功。在ICU觀察。”
他秒回:“嗯。”
過了幾秒,又一條:
“醫院門口。”
溫以寧愣了一下,快步走到電梯口,下樓,衝出醫院大門。
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車。
後座車窗降下來,露出顧西洲那張冷峻的臉。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紅紅的眼眶上停了一秒。
“上車。”
溫以寧坐進去。
車裏很暖和。他遞過來一個保溫杯。
“喝了。”
她開啟,是熱牛奶。
溫以寧捧著杯子,暖意從掌心一直傳到心裏。
“顧總,您怎麽來了?”
“路過。”他看著前方,語氣淡淡的。
溫以寧低頭喝了一口牛奶,沒再問。
車廂裏很安靜。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你弟弟,沒事了?”
“嗯,醫生說手術很成功。”
他點點頭,沒再說話。
溫以寧慢慢喝著牛奶,忽然覺得,這輛車的後座,好像沒那麽冷了。
喝完牛奶,她把杯子放下。
“謝謝顧總。”
他“嗯”了一聲。
沉默了幾秒,溫以寧推開車門,準備下車。
“溫以寧。”
她回頭。
他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有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
“明天早點回。課要補。”
溫以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
她下車,關上車門。
車子啟動,緩緩駛離。
溫以寧站在醫院門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夜色裏。
風吹過來,有點涼。
可她手裏還捧著那個保溫杯。
她低頭看了一眼,上麵印著一個奢侈品的logo。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這杯子,他沒要回去。
她愣了愣,然後笑了。
轉身,往醫院裏走。
ICU門口,她找了個椅子坐下,隔著玻璃,看著裏麵的弟弟。
他還在睡,睡得很沉。
溫以寧看著他的臉,輕聲說:“以安,手術成功了。你要快點好起來。”
弟弟當然聽不見。
可她說出來了,心裏就踏實了一點。
那一夜,她抱著那個保溫杯,在ICU門口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手機響了。
是顧西洲的微信:
“杯子。”
溫以寧看著那兩個字,忍不住笑了。
她回複:“不還。”
發完她有點後悔——是不是太放肆了?
手機又震了。
他回了一個字:
“行。”
溫以寧盯著那個“行”字,愣了好幾秒。
然後她把手機貼在胸口,靠在牆上,笑得眼睛都彎了。
窗外,陽光照進來。
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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