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寧是在早餐桌上知道顧西洲生日的。
那天早上,她照常下樓吃飯,照常在他對麵坐下。保姆端上早餐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
“先生,今晚想吃什麽?您生日,我多做幾個菜。”
溫以寧筷子一頓。
顧西洲頭都沒抬:“隨便。”
保姆笑著應了,轉身回廚房。
溫以寧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還在看報紙,表情和平時一樣,冷淡淡的,看不出任何“今天是我生日”的樣子。
可她的心思已經飄遠了。
他生日。
她該送禮物嗎?
按理說,她們是契約關係,她不用送。合同裏沒寫這條。
可這些天他做的那些事——深夜回來看到燈亮著時那一眼,胃疼時她煮的粥他喝完了,她去醫院陪弟弟他專門開車來送牛奶,還有那個保溫杯,他說“行”……
她覺得,應該送點什麽。
可是送什麽?
她不知道他喜歡什麽。他這個人,冷得像塊冰,什麽都不缺,什麽都不在乎。
她低頭吃飯,心裏卻在翻來覆去地想。
吃完飯,他上樓換衣服,準備去公司。
溫以寧站在客廳裏,忽然開口:
“顧總。”
他停下,回頭看她。
“那個……您今天,幾點回來?”
他挑了挑眉:“有事?”
“沒、沒事。”她趕緊搖頭,“就是問問。”
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裏有一點疑惑,但沒追問。
“老時間。”
說完他走了。
溫以寧站在原地,心裏盤算著:老時間,一般是晚上八點到九點之間。
還有十幾個小時。
她得上街,買禮物。
上午九點,溫以寧出門了。
她沒讓司機送,自己打車去了市中心的商場。
一個人在商場裏逛了兩小時,從一樓逛到五樓,從奢侈品逛到精品店,什麽都沒看上。
不是太貴,就是太普通,就是不適合他。
她想要一個特別的禮物。
一個能表達心意的禮物。
可什麽能表達心意呢?
她不知道。
她坐在商場休息區的長椅上,發呆。
手機震了,是薑晚的微信:
“幹嘛呢?今天沒上課?”
溫以寧猶豫了一下,打字:“在外麵,想買禮物。”
薑晚秒回:“禮物?給誰的?”
溫以寧打字:“顧西洲。他今天生日。”
薑晚發來一串省略號,然後說:“……你認真的?”
溫以寧:“嗯。”
薑晚:“溫以寧,你不是對他動心了吧?”
溫以寧看著這條訊息,愣住了。
動心?
她對顧西洲?
怎麽可能?
她趕緊回複:“沒有。就是……他最近挺照顧我的,想謝謝他。”
薑晚發來一個“嗬嗬”的表情,然後說:“你問問你自己,信不信這話。”
溫以寧沒回。
因為她好像,真的不確定了。
她放下手機,繼續發呆。
忽然,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
她不買了。
她做。
她親手做。
送一個她親手做的東西,比什麽都強。
她站起來,衝出商場。
下午一點,溫以寧回到別墅附近的建材市場。
她買了一大堆材料——木條、膠水、刻刀、顏料、小塊的透明塑料片。
然後她回到別墅,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她要做一個模型。
那個她給弟弟畫過無數遍的、有閣樓有天窗的夢想小屋。
不是因為那是她最好的作品。
是因為那個小屋裏有她的心意。
她愛弟弟,才給他畫那個小屋。
現在,她想把這個心意,送給顧西洲。
一下午,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吃不喝,不停地做。
刻木條,搭框架,粘合,打磨,上色。
每一刀都很小心,每一筆都很認真。
窗子要做成能開啟的,閣樓要做成有樓梯的,天窗要做成透明的,能看到裏麵的小床。
她做得太投入,連時間都忘了。
直到保姆來敲門,說“溫小姐,該吃晚飯了”,她才驚覺外麵天已經黑了。
她看看手裏的模型——還差一點,閣樓的屋頂還沒做完。
“阿姨,我不吃了,你們先吃吧。”
保姆在外麵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先生快回來了。”
溫以寧動作一頓。
快回來了。
她看看模型,再看看時間。
還有半小時。
夠了。
她咬咬牙,繼續做。
七點五十八分,最後一片屋頂粘好了。
溫以寧捧著那個小小的模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小屋不大,隻有兩個巴掌並起來那麽大,但每一處細節都做得很精緻。白色的外牆,紅色的屋頂,閣樓上有天窗,窗台上有一盆小花,門是能開啟的,裏麵有小床小桌小椅子。
她看著它,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這是她用心做的。
真正的心。
樓下傳來開門的聲音。
顧西洲回來了。
溫以寧捧著模型,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拉開門,下樓。
顧西洲正在玄關換鞋。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她從樓上下來,手裏捧著什麽東西。
“顧總。”溫以寧走到他麵前,把模型遞過去,“生日快樂。”
顧西洲低頭,看著那個小小的建築模型。
白色的外牆,紅色的屋頂,閣樓上的天窗,窗台上的小花。
他愣住了。
溫以寧有點緊張,不知道他會不會喜歡。
“這是……我自己做的。”她說,“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就是……就是一點心意。您別嫌棄。”
顧西洲沒說話。
他隻是盯著那個模型,盯著盯著,臉色變了。
變得很奇怪。
不是高興,不是驚喜,而是——
震驚。
甚至帶著一點……恐懼?
溫以寧愣住了。
“顧總?”
他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碎了。
“這個房子,”他的聲音很啞,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你在哪裏見過?”
溫以寧被他問懵了。
“什麽?”
“這個房子。”他指著模型,手指在發抖,“你在哪裏見過?”
溫以寧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我沒見過啊,這是我設計的。”她解釋,“是我給弟弟畫的夢想小屋,有閣樓有天窗,晚上可以躺著看星星。我自己想的,沒人教過。”
顧西洲看著她,那種眼神讓她害怕。
不是平時的冷,不是偶爾的暖。
是一種她完全看不懂的東西。
像是被什麽東西擊中了。
像是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顧總,您怎麽了?”溫以寧小心翼翼地問,“是不是……不喜歡?”
顧西洲沒有回答。
他盯著那個模型,盯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冷得像冰:
“這個房子,我見過。”
溫以寧愣住了。
“十年前,”他看著她,一字一句,“有一個女人,給我畫過一模一樣的。”
溫以寧腦子裏“嗡”的一聲。
一模一樣的?
不可能。
那是她自己設計的,是她熬夜畫出來的,是她一筆一筆做出來的。
怎麽可能和別人一樣?
“顧總,您是不是記錯了?我真的沒……”
“林若溪。”他打斷她,聲音冷得嚇人,“她畫的。”
溫以寧呆住了。
林若溪。
那扇鎖著的門後麵的女人。
他的白月光。
她畫的?
和她的設計一模一樣?
這怎麽可能?
“溫以寧。”顧西洲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所有的溫度都消失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什麽?”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故意接近我?故意畫這個房子?”
溫以寧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我沒有。”她搖頭,“我真的沒有。這是我自己的設計,是我給弟弟畫的……”
“夠了。”
他打斷她。
然後他抬起手。
那個小小的模型,從他手中滑落。
摔在地上。
碎了。
白色的牆,紅色的屋頂,閣樓的天窗,窗台上的小花——
全部碎了。
碎成一片一片。
溫以寧站在那裏,看著那些碎片,腦子裏一片空白。
她聽見他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和她比,根本不配。”
然後他轉身,上樓。
腳步聲響了很久。
然後消失了。
溫以寧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低頭,看著地上的碎片。
那些她一刀一刀刻出來的木條,那些她一筆一筆畫上去的顏色,那些她用心用意做出來的細節——
全碎了。
她蹲下來,伸手去撿。
手被碎片劃破了,流血了。
她不覺得疼。
她隻是一片一片地撿,一片一片地收在掌心裏。
撿著撿著,眼淚掉下來。
落在那些碎片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裏蹲了多久。
隻知道後來,保姆走過來,想扶她起來。
她搖搖頭,繼續撿。
那扇鎖著的門,她一直想知道裏麵有什麽。
現在她知道了。
裏麵有林若溪。
有一個和她畫一模一樣的房子的女人。
有一個她永遠比不上的女人。
而她,隻是一個替身。
連替身都不是。
隻是一個影子。
一個用來提醒他失去誰的影子。
她繼續撿那些碎片。
一片,一片,又一片。
手上的血越來越多。
可她停不下來。
因為那是她用心做的。
那是她的心意。
現在,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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