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寧已經很久沒有畫圖了。
從搬進這棟別墅的那天起,她的設計本就被塞進了行李箱最底層,和那些舊衣服、舊書本一起,壓得嚴嚴實實。
她告訴自己,不需要了。
反正這一年她什麽都不用做,隻需要穿著白裙子、學著插花茶道、安靜地當一個替身。建築設計?那是以前的溫以寧的事。現在的她不需要。
可有些東西是壓不住的。
比如手癢。
比如看到好看的建築時,腦子裏自動浮現的線條和結構。
比如睡不著的時候,那些圖紙就在眼前晃來晃去,逼得她不得不睜開眼。
胃藥事件之後的第三天晚上,溫以寧終於忍不住了。
她從行李箱最底層翻出那個舊設計本,撣了撣上麵的灰,翻開。
第一頁是大二時的作業,一個社羣圖書館的設計。那時候老師誇她有靈氣,說她的線條裏有溫度。她高興了好幾天,請薑晚吃了一頓麻辣燙。
第二頁是給弟弟畫的生日禮物,一個他夢想中的小屋。帶閣樓的那種,閣樓上有天窗,晚上可以躺著看星星。弟弟說等他病好了,要讓她照著圖紙給他蓋一個。
溫以寧的手指撫過那些線條,心裏酸了一下。
再翻,是空白頁。
她拿起鉛筆,在紙上劃了一道。
很久沒畫了,手有點生。
她又劃了一道,然後是第三道、第四道。
線條在紙上蔓延開來,漸漸有了形狀。
她畫的是窗。
這間臥室的窗。
落地窗,窗外是庭院,有草坪有樹,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
她畫完窗戶,又畫窗台上的那盆花。是周老師上週教的插花作品,她留了下來,放在窗台上養著。雖然養得不怎麽樣,葉子有點蔫,但還在努力活著。
她畫完花,又畫窗簾,畫地板,畫床頭櫃上那盞小夜燈。
一筆一筆,很慢,很認真。
畫著畫著,她忘了時間,忘了自己是替身,忘了這棟別墅裏的一切。
隻有她和紙,和那些慢慢成型的線條。
門外有腳步聲經過。
她沒聽見。
腳步聲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她沒發現。
直到她把整個房間的輪廓都畫完,才抬起頭,揉了揉痠痛的脖子。
窗外天已經矇矇亮了。
她居然畫了一整夜。
溫以寧看著手裏的設計本,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是滿足,也是酸澀。
滿足是因為,她終於又畫畫了。那種筆尖劃過紙麵的感覺,那種線條從無到有的過程,讓她覺得自己還活著。
酸澀是因為,她想起自己為什麽要畫——因為她睡不著,因為腦子裏全是圖紙,因為這棟房子太安靜了,安靜得讓她不得不想點什麽、做點什麽。
她合上設計本,準備睡覺。
門外又響起腳步聲。
這次近了,在她門口停下。
溫以寧愣了一下,看向房門。
然後她聽見敲門聲。
“溫以寧。”
是顧西洲的聲音。
溫以寧看了看窗外矇矇亮的天,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皺巴巴的睡衣,再看看手裏還沒來得及藏起來的設計本——
完了。
她手忙腳亂地把設計本塞進枕頭底下,然後快步走過去開門。
門開啟一條縫,她探出半個腦袋。
“顧總?這麽早?”
顧西洲站在門口,身上穿著運動服,頭發微濕,像是剛跑完步回來。他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
“你沒睡?”
溫以寧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熬夜一夜,肯定慘不忍睹。
“我……我睡了,剛醒。”
顧西洲挑了挑眉,沒說話。
那眼神明顯是不信。
溫以寧被他看得心虛,腦袋又縮回去一點:“顧總有事?”
“下來吃早餐。”
“……現在才六點。”
“早餐六點半。”他轉身要走,走出兩步又停下,“把你那黑眼圈遮一遮,嚇人。”
說完他下樓了。
溫以寧愣在原地,半天才反應過來。
他說她黑眼圈嚇人?
她趕緊跑進浴室照鏡子。
鏡子裏的人確實嚇人——眼眶發青,臉色蠟黃,頭發亂成雞窩,整個人像剛從難民營出來的。
她想起自己剛才就是這副鬼樣子去開的門,還說什麽“睡了剛醒”,頓時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顧西洲肯定看出來了。
那個男人,眼睛那麽毒,怎麽可能看不出來?
她歎口氣,洗漱收拾,換好衣服,下樓。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顧西洲坐在老位置,看報紙,麵前放著咖啡。
溫以寧在他對麵坐下,拿起筷子,低頭吃飯。
兩人都沒說話。
這種沉默她已經習慣了。每天早上都是這樣,各吃各的,誰也不開口。
可今天這沉默有點不一樣。
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時不時掃過來,落在她臉上。
她在心裏數:一次,兩次,三次。
第四次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抬起頭。
“顧總,我臉上有東西?”
顧西洲收回目光,翻了一頁報紙。
“沒有。”
“那您一直看我?”
“沒看。”
溫以寧:“……”
行,你是老闆,你說了算。
她繼續低頭吃飯。
可那目光又來了。
她咬著筷子,心想這人今天怎麽回事?平時不是一眼都不看的嗎?
算了,不管他。
她吃完飯,站起來準備收拾碗筷。
“昨晚沒睡?”
她動作一頓。
還是被問了。
“睡了。”她嘴硬。
顧西洲放下報紙,看著她。
那目光不是審視,不是打量,而是——好奇。
“溫以寧,”他說,“你撒謊的時候,右邊眉毛會動。”
溫以寧下意識摸了摸右邊眉毛。
然後她看到顧西洲嘴角動了一下。
很輕,很快,但她看見了。
那是笑?
顧西洲會笑?
她愣住了。
等她回過神來,他已經站起來,往樓上走了。
走到樓梯口,他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今晚早點睡。再頂著那黑眼圈,扣工資。”
溫以寧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半天,她才憋出一句話:
“……資本家。”
那天晚上,溫以寧又畫圖了。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睡不著。
躺下之後,腦子裏全是昨晚沒畫完的線條。窗戶畫完了,窗台畫完了,窗簾畫完了,可總覺得缺了什麽。
缺了什麽呢?
她想了半天,忽然坐起來。
缺了人。
這個房間有人住嗎?有人住,畫裏就應該有人。哪怕隻是一個小小的影子,也能讓這張圖活過來。
她爬起來,從枕頭底下掏出設計本,翻開昨晚那頁,拿起鉛筆。
畫誰?
畫自己?
她猶豫了一下,筆尖落在紙上。
幾筆勾勒,一個女孩的輪廓出現了。坐在窗台上,抱著膝蓋,頭微微仰著,看著窗外的月光。
那是她自己。
無數個睡不著的夜晚,她就是那樣坐在窗台上,看著月亮發呆。
她畫得很慢,很小心。每一筆都很輕,生怕畫壞了。
畫著畫著,她又忘了時間。
直到——
“溫以寧。”
身後傳來聲音。
她猛地回頭。
顧西洲站在她房間門口,門開著一條縫,他正看著她。
溫以寧愣住了。
她忘了鎖門。
她看看自己——穿著睡衣,披頭散發,手裏拿著設計本,坐在床上。窗外天又矇矇亮了。
又一夜。
她又畫了一整夜。
顧西洲走進來。
他走到她床邊,低頭,看著那個設計本。
溫以寧下意識想把本子藏起來,但來不及了。
他伸手,把設計本拿了過去。
她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畫,落入那雙修長好看的手裏。
他翻看著。
一頁,兩頁,三頁。
翻到最新那頁的時候,他停住了。
那是她昨晚畫的房間,還有窗台上那個抱膝看月亮的女孩。
他看著那張畫,看了很久。
溫以寧心裏七上八下的。他會不會覺得她不務正業?會不會覺得她心思不在“做替身”上?會不會——
“這是你畫的?”
他抬起頭,看她。
目光很奇怪。
不是審視,不是打量,也不是之前那種“透過她看別人”的眼神。
而是——感興趣。
真正的、對她的畫感興趣的感興趣。
溫以寧點點頭。
他又低頭看那張畫,手指在畫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這個女孩,”他說,“是你?”
她又點點頭。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畫得不錯。”
溫以寧愣了一下。
顧西洲誇她?
“有靈氣。”他把設計本還給她,“線條有溫度。”
溫以寧接過設計本,腦子裏嗡嗡的。
他說的這兩句話,和當年老師誇她的一模一樣。
“你學過?”
“我……我是學建築的。”
顧西洲挑了挑眉。
然後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裏多了一點東西。
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
“溫以寧,”他說,“你還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
她愣住了。
這話什麽意思?
他沒解釋,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
“明天,”他說,沒回頭,“把你的作品拿給我看看。”
門關上了。
溫以寧坐在床上,抱著設計本,半天回不過神來。
他要看她的作品?
為什麽?
他想幹什麽?
她不知道。
但她心裏忽然湧上一股奇怪的情緒。
不是害怕,不是忐忑,而是——被看見。
她的畫,被看見了。
她這個人,好像也被看見了一點點。
那天早上,溫以寧沒有睡覺。
她坐在窗台上,抱著設計本,看著窗外一點點亮起來。
太陽升起來了,金色的光照進房間,落在她身上。
她想起顧西洲說的那兩句話——
“畫得不錯。”
“線條有溫度。”
她想起他看畫時的眼神,想起他說“你還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想起他走之前說的“明天把你的作品拿給我看看”。
他為什麽要看?
他是真的感興趣,還是隨口一說?
她不知道。
但她發現自己有點期待明天。
期待他看到她那些真正的作品,期待他再誇她一句,期待他用那種眼神再看她一次。
那種眼神,不是看替身。
是看她。
溫以寧。
她低下頭,看著手裏的設計本。
第一頁,是那個社羣圖書館。第二頁,是給弟弟畫的小屋。往後翻,還有學校的教學樓,路邊的咖啡店,街角的路燈,還有她偷偷畫的,顧西洲坐在餐桌前看報紙的樣子。
那張她沒敢給他看。
太明顯了。
她歎了口氣,合上設計本。
明天。
明天他要看。
她該拿哪張給他?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從今晚起,她又要睡不著了。
不是因為失眠。
是因為——她有點想讓他看見。
真正的她。
窗外,陽光越來越亮。
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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