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溫以寧被一陣奇怪的聲音驚醒。
她睜開眼,躺在床上聽了聽。四周很安靜,隻有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她以為是做夢,翻個身準備繼續睡。
又是一聲。
這次她聽清了——是嘔吐聲。從隔壁傳來的。
顧西洲的房間。
溫以寧坐起來,盯著牆壁看了幾秒。
她想起白天那幾片胃藥,想起他遞給她時那副淡淡的表情。
胃病。
她猶豫了一下。
關她什麽事?她隻是一個替身,合約裏沒寫要照顧生病的雇主。而且現在是淩晨兩點,她應該裝睡,應該什麽都聽不見。
又是一聲,比剛才更響。
溫以寧掀開被子,下床。
她披上外套,開啟門,走到隔壁房間門口。
門關著,裏麵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她抬手,敲門。
“顧總?”
裏麵安靜了一秒。
然後傳來他的聲音,啞得厲害:“沒事。”
沒事?
吐成這樣叫沒事?
溫以寧猶豫了一秒,然後推開門。
房間裏沒開燈,隻有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她看見顧西洲趴在衛生間門口,一隻手撐著牆,另一隻手捂著胃,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平時冷得像冰的臉,此刻慘白慘白的,額頭上全是汗。
溫以寧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去。
“你怎麽樣?”
顧西洲抬頭看她,眼神渙散了一秒,然後皺起眉頭:“誰讓你進來的?”
“你吐成這樣,我能不進來?”她蹲下來,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冰涼,全是冷汗。
“藥呢?你的胃藥在哪兒?”
“不用你管。”
“顧西洲!”她急了,聲音都變了調,“你現在這樣,我能不管嗎?”
他愣住了。
大概是第一次聽到她用這種語氣說話。
溫以寧也愣住了。
她剛才叫他什麽?顧西洲?直呼其名?還吼他?
完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對不起,但看到他慘白的臉,又嚥了回去。
“藥在哪兒?”她問,語氣軟了一點,但還是急。
顧西洲沉默了兩秒,然後說:“床頭櫃。”
溫以寧把他扶到床邊坐下,然後去翻床頭櫃。
抽屜裏亂七八糟的,檔案、手錶、鋼筆、零錢,就是沒有藥。
“沒有啊。”
“……浴室櫃。”
她衝進浴室,開啟櫃子,終於找到了。好幾個瓶瓶罐罐,她看不懂,挑了一個治胃痛的,拿著衝出來。
“吃幾顆?”
“兩顆。”
她把藥倒出來,遞給他,又跑去倒水。
顧西洲接過藥,就著水吞下去。然後靠在床頭,閉著眼睛喘氣。
溫以寧站在床邊,看著他。
他還是那麽高,即使坐著也比她高出一截。可此刻蜷縮在床頭的樣子,沒了平時那種拒人千裏的冷意,看起來……有點可憐。
她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
可憐?顧西洲?開什麽玩笑。
“還有哪兒不舒服?”她問。
他沒睜眼:“沒事了。”
“你剛才吐了。”
“現在沒事了。”
“你確定?”
他睜開眼,看著她。
月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她身上。她穿著睡衣,外麵披了一件外套,頭發有點亂,臉上是沒睡醒的惺忪和藏不住的擔憂。
她站在他床邊,手裏還攥著那瓶藥。
“溫以寧。”他忽然開口。
“嗯?”
“你回去睡吧。”
她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把藥瓶放在床頭櫃上。
“那藥放這兒,半夜要是還疼,自己知道在哪兒。”
她轉身要走。
走到門口,又停下。
“你晚上吃飯了嗎?”
沒回答。
她回頭,看他。
他靠在床頭,閉著眼,臉色還是很難看。
她歎了口氣,拉開門,出去了。
二十分鍾後,溫以寧又出現在顧西洲房間門口。
這次她手裏端著一碗粥。
她敲門。
沒人應。
她推開門,走進去。
顧西洲還靠在床頭,閉著眼,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閉目養神。
她把粥放在床頭櫃上,站在床邊,看著他。
看了一會兒,她開口:“顧總,粥放這兒了。你要是醒了,就喝點。熱的。”
他睜開眼。
看著她。
“你煮的?”
“嗯。”
沉默。
溫以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目光:“保姆不在,我隻能煮白粥。你湊合喝。”
他還是看著她。
那目光很奇怪。不是平時那種“透過她看別人”的眼神,而是真正的、看著她溫以寧的眼神。
看得她心裏發毛。
“那……我先回去了。”她轉身要走。
“溫以寧。”
她停住。
“……謝謝。”
她愣了一下。
顧西洲會說謝謝?
她回頭看他,他靠在床頭,目光移開了,看著窗外。
“不用謝。”她說,“算工傷。”
說完她拉開門,走了。
回房間的路上,她嘴角忍不住翹了一下。
顧西洲說謝謝。
說謝謝的樣子還挺乖的。
不對。
乖?
她趕緊把這個詞從腦子裏刪掉。
回到房間,她躺回床上,卻睡不著了。
她想起他慘白的臉,想起他蜷縮在衛生間門口的樣子,想起他說謝謝時那別扭的表情。
原來顧西洲也會生病,也會難受,也會說謝謝。
原來他不是石頭做的。
她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
粥夠不夠鹹?她好像忘了放鹽。
算了,反正白粥也能喝。
下次要是再犯胃病,她記得放鹽。
等等。
下次?
她在想什麽?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睡覺睡覺。
第二天早上,溫以寧下樓吃早餐。
顧西洲已經坐在餐桌前了,西裝革履,臉色比昨晚好多了,又恢複了那副冷冰冰的樣子。
看到溫以寧,他抬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看報紙。
溫以寧在他對麵坐下,拿起筷子。
餐桌上和平時一樣,四菜一湯,精緻豐盛。
但她的目光落在顧西洲麵前。
他麵前放著一個空碗。那個碗她認得——是她昨晚用來裝粥的。
粥喝完了。
她低下頭,假裝沒看見。
“昨晚的粥。”顧西洲忽然開口。
溫以寧抬頭。
他翻了一頁報紙,沒看她:“太淡了。”
溫以寧愣了一下,然後說:“我忘了放鹽。”
“下次記得放。”
下次。
她想起昨晚腦子裏冒出的那個詞,嘴角又忍不住翹了一下。
“好。”她說,“下次記得。”
他“嗯”了一聲,繼續看報紙。
溫以寧低頭吃飯。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餐桌上,落在那些精緻的菜上,落在他翻報紙的手指上。
她忽然覺得,這個早晨,好像沒那麽冷了。
吃完飯,她站起來準備收拾碗筷。
“放那兒吧。”他說,“阿姨會收。”
她點點頭,轉身上樓。
走到樓梯口,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回頭看他。
他還在看報紙,陽光照在他側臉上,輪廓被勾成一道金色的邊。
“顧總。”
他抬頭。
“藥我放你床頭櫃上了,記得按時吃。”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轉身上樓。
走到二樓的時候,她聽見樓下傳來一聲——
“知道了。”
很輕,輕得像怕被人聽見。
溫以寧站在樓梯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一次,她笑出了聲。
雖然很小聲,但確實是笑出了聲。
她快步走回自己房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捂著嘴笑。
顧西洲說知道了。
那個冷得像冰山的男人,坐在陽光下,說知道了。
她忽然覺得,這棟別墅,好像沒那麽大了,沒那麽空了,沒那麽冷了。
也許——
不對。
她搖搖頭,把自己從胡思亂想裏拉回來。
她隻是一個替身。
一個簽了契約的、用來替代另一個女人的工具。
他昨晚那樣看著她,也許隻是因為難受,因為虛弱,因為需要人照顧。
不是因為她是溫以寧。
是因為她是住在這裏的人。
是因為她剛好在。
僅此而已。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陽光。
可心裏那句話,還是忍不住冒出來——
如果他真的隻是把她當替身,為什麽要說謝謝?
為什麽要在她走的時候一直看著?
為什麽要把粥喝完?
為什麽要在今天早上說“下次”?
她不知道。
她也不敢想。
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
她閉上眼睛。
算了,不想了。
反正她隻是替身。
反正隻有一年。
反正——
窗外有鳥叫,嘰嘰喳喳的,很熱鬧。
她睜開眼,看著那些在樹枝間跳來跳去的小東西,忽然笑了。
一年。
一年能發生很多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