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寧開始上課了。
週二四六插花課,週一三五茶道課。兩位老師輪番上門,把她的一天切割成規整的碎片。
插花老師姓周,五十多歲,說話慢條斯理,要求卻極嚴格。
“這枝斜了,重插。”
“配色太跳,換掉。”
“留白,我說了多少次,要留白。”
溫以寧的手被玫瑰刺紮了好幾下,指尖上密密麻麻的小傷口,碰水就疼。
可她一句怨言都沒有。
因為這些都是林若溪喜歡的。
那天從那扇門裏出來之後,她什麽都明白了。白裙子,長頭發,插花課,茶道課——全都是為了讓“像她”更像一點。
她是一個替身。
一個活著的、呼吸的、正在被重塑的替身。
那就當好吧。
反正隻有一年。
白天就這樣過去了。插花,茶道,吃飯,發呆。
晚上,顧西洲回來得很晚。
第一天,溫以寧在客廳等到十點,他沒回來。
第二天,她等到十一點,他還是沒回來。
第三天,她等到十二點,困得在沙發上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一條毯子,客廳的燈已經關了,四周黑漆漆的。
她不知道是誰蓋的毯子。
保姆早下班了。顧西洲?他什麽時候回來的?她不知道。
她把毯子疊好,上樓,回自己房間。
路過顧西洲房間的時候,她看了一眼。門關著,門縫裏沒有光。
她繼續走,回自己房間,躺下,盯著天花板。
睡不著。
她發現自己睡不著。
以前在醫院陪床的時候,她困得要死,坐著都能睡著。現在躺在這張又大又軟的床上,反而睡不著了。
可能是因為太安靜了。
醫院裏永遠有聲音——心電監護儀的嘀嘀聲,護士走路的腳步聲,隔壁床病人的咳嗽聲,弟弟翻身時的呻吟聲。
那些聲音讓她安心。因為那些聲音意味著弟弟還在,她還活著。
現在呢?
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腦子裏亂七八糟的聲音。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算了,睡吧。
明天還有課。
第四天晚上,溫以寧下樓倒水。
客廳裏黑漆漆的,隻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她借著月光走到廚房,倒了杯水,正準備上樓,忽然停住了。
客廳裏太黑了。
黑得讓人覺得害怕。
她猶豫了一下,走到牆邊,按下了落地燈的開關。
暖黃色的光照亮了客廳的一角,照亮了沙發,照亮了茶幾,照亮了那盆她今天剛插的花。
她看著那盞燈,忽然想起小時候。
爸媽還在的時候,她晚上寫作業,寫到很晚。媽媽會在客廳給她留一盞燈,說“這樣你寫完作業回來,就不會覺得黑了”。
後來爸媽走了,她給弟弟留燈。
弟弟怕黑,晚上不敢一個人睡。她就開著客廳的燈,讓光從門縫裏透進去,弟弟就能睡著了。
再後來,弟弟住院了。她每天晚上陪床,病房裏永遠亮著夜燈。
燈,一直是亮著的。
她從來不怕黑,因為她知道有人需要那盞燈。
現在呢?
現在沒有人需要她了。
弟弟有人照顧了,不用她陪了。她一個人住在這棟大房子裏,開著燈關著燈,都沒人在意。
她站在那盞燈旁邊,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上樓睡覺。
那天晚上,她睡得比前幾天好一點。
第五天晚上,她又下來倒水。
這一次,她直接按下了燈的開關。
不是因為怕黑。
是覺得,這棟房子太冷清了。有一盞燈亮著,好像沒那麽冷。
她端著水杯,站在燈下,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上樓睡覺。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
每天晚上,她都會在睡覺前下樓,開那盞燈。有時候是去倒水順便開的,有時候是專門下去開的。
她告訴自己,這隻是習慣。
和以前給弟弟留燈一樣,沒什麽特別的。
可她知道,不一樣。
給弟弟留燈,是因為弟弟需要她。
給顧西洲留燈——他需要嗎?
他不知道。
他甚至可能根本沒注意到。
可她還是在留。
第九天晚上,她下樓開燈的時候,撞見了顧西洲。
他站在客廳裏,身上還穿著西裝,顯然是剛回來。客廳沒開燈,隻有窗外的月光照進來,他的輪廓在黑暗中隱隱約約。
溫以寧嚇了一跳。
“顧總?您回來了?”
他沒說話,站在那裏,看著她。
她這才發現,他在看那盞燈。
那盞她正要開啟的燈。
她的手還放在開關上,動作僵在那裏。
“我……我下來倒水。”她下意識解釋,“順便……順便開個燈。”
他還是沒說話。
沉默在黑暗裏蔓延,壓得人喘不過氣。
溫以寧不知道他在想什麽。是嫌她多事?是覺得她自作主張?還是——
“留著吧。”
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有點啞。
溫以寧愣了一下:“什麽?”
“燈。”他說,轉過身,走向樓梯,“留著吧。”
他上樓了。
溫以寧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裏。
她低頭,看著那盞還沒開啟的燈。
然後她按下了開關。
暖黃色的光照亮了客廳,照亮了她腳下的地麵,照亮了茶幾上那束花。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上樓。
路過他房間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門關著,門縫裏透出一點光。
他還沒睡。
她繼續走,回自己房間。
躺下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他剛才的聲音。
有點啞,有點低,和平時不太一樣。
像是藏了什麽話,沒說出口。
從那以後,溫以寧每天都會留燈。
不是為了倒水,不是為了別的什麽,就是專門下去,開那盞落地燈,然後上樓睡覺。
有時候她開燈的時候,顧西洲還沒回來。
有時候她開燈的時候,他已經回來了,站在黑暗裏,像那天晚上一樣。
他們不說話,隻是擦肩而過。
她開燈,他上樓,各回各的房間。
但溫以寧知道,那盞燈亮著的時候,這個房子好像沒那麽冷了。
有一天晚上,她開完燈上樓,發現自己的房門上貼著一張便簽。
她撕下來看。
是顧西洲的字跡——
“燈費從你工資裏扣。”
溫以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是她住進這裏以來,第一次笑。
不是那種應付場合的笑,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她笑著把便簽收起來,推門進房間。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她下樓吃早餐,發現餐桌上多了一個小碟子。
碟子裏放著幾片胃藥。
她抬頭看顧西洲,他正在看報紙,頭都沒抬。
“昨天看見你捂著胃。”他說,語氣淡淡的,“不舒服就吃。”
溫以寧低頭看著那幾片藥,心裏有什麽東西動了動。
“謝謝顧總。”
“不用。”他翻了一頁報紙,“算工傷。”
溫以寧又笑了。
這次她忍住了,沒讓他看見。
可她知道,有什麽東西,正在悄悄改變。
那盞深夜的燈,不隻是照亮了客廳。
還照亮了一些別的什麽。
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一些她不敢細想的東西。
她拿起那幾片藥,就著溫水吞下去。
藥有點苦。
但她覺得,好像沒那麽苦了。
窗外,天已經亮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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