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寧在別墅裏住了一個星期。
這一個星期,她學會了這裏的規矩。
每天早上七點起床,洗漱,換好衣服,八點下樓吃早餐。顧西洲通常比她先到,坐在餐桌前看報紙,頭也不抬。她在他對麵坐下,安靜地吃完自己的早餐,然後說一句“我吃完了”,上樓。
中午她一個人吃飯。保姆會做好午餐,擺在餐桌上,她一個人吃完,然後上樓。
下午有課。週二四六是插花課,週一三五是茶道課。兩位老師輪番上門,教她那些她從未接觸過的東西。
晚上顧西洲回來得很晚。有時候她睡著了,有時候她還沒睡,能聽見他上樓的腳步聲。他們幾乎不打照麵。
這樣的日子,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可那扇門,一直在她心裏。
那扇上鎖的門。
每次經過走廊,她都會忍不住看一眼。深色的木門,沉默地立在那裏,像一個巨大的問號。
裏麵到底有什麽?
那個女人,到底長什麽樣?
她問過保姆,保姆不肯說。她問過插花老師,插花老師裝作沒聽見。她問過茶道老師,茶道老師隻是歎了口氣。
沒有人告訴她。
沒有人敢告訴她。
第八天的晚上,顧西洲回來得早。
溫以寧正在客廳裏看電視——其實也沒在看,隻是開著,讓房間裏有點聲音。聽到門響,她下意識坐直了身體。
顧西洲走進來,看到她,腳步頓了一下。
“還沒睡?”
“嗯。”她站起來,“顧總要喝水嗎?我去倒。”
“不用。”他換了鞋,走過來,在沙發另一端坐下。
兩個人之間隔著兩個座位的距離。
電視裏在放什麽,誰也沒看。
沉默在客廳裏蔓延。
溫以寧握著遙控器,不知道該說什麽。這一個星期,他們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句。
“還習慣嗎?”他忽然開口。
溫以寧愣了一下,才意識到他在問她。
“還好。”
他點點頭,沒再說話。
又是沉默。
溫以寧看著電視螢幕,腦子裏卻在想那扇門。
她想了很久,終於鼓起勇氣開口。
“顧總。”
他轉頭看她。
“那扇門,”她頓了頓,“裏麵是什麽?”
空氣凝固了。
顧西洲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沉了下去。
“什麽門?”
“二樓走廊盡頭那扇。”她說,“鎖著的。”
他沒說話。
客廳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溫以寧被他看得有些慌,想說算了,當我沒問——
“你想知道?”
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
溫以寧點點頭。
他站起來,走向樓梯。
“跟我來。”
溫以寧愣了一下,然後跟上去。
二樓走廊很安靜,隻有兩個人的腳步聲。
顧西洲在那扇門前停下。
他站在那裏,看著那扇門,很久很久。
久到溫以寧以為他忘了她的存在。
然後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插進鎖孔。
哢噠一聲。
門開了。
他推開門,走進去。
溫以寧站在門口,沒有動。
裏麵很暗,窗簾拉著,看不清有什麽。
“進來吧。”他的聲音從裏麵傳出來。
溫以寧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這是一個女孩的房間。
很小,很普通。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牆上貼著幾張畫,都是手繪的,有風景,有人物,還有一些溫以寧看不懂的線條。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相框。
溫以寧走過去,拿起來看。
照片裏是一個女孩,十七八歲的樣子,紮著馬尾,穿著白裙子,笑得很燦爛。
那張臉——
溫以寧愣住了。
那張臉,和她有七分相似。
尤其是側臉。
簡直一模一樣。
“她叫林若溪。”顧西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溫以寧回頭看他。
他站在窗邊,背對著她,看著窗外。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她十八歲那年,家裏出了事,她為了救我……”
他沒說完。
但溫以寧懂了。
她低頭,又看了一眼照片裏的女孩。
那麽年輕,那麽好看,笑得那麽燦爛。
死了。
為了救他,死了。
“十年了。”他說,聲音很輕,“我一直在找像她的人。”
溫以寧心裏一緊。
“我是第幾個?”
他轉過身,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第三個。”
第三個。
前麵兩個,後來呢?
她沒問。
她忽然不想知道了。
她把相框放回去,又看了看四周。
書桌上擺著幾本書,都是建築類的。牆上那些畫,很多都是建築的素描。
“她喜歡建築?”溫以寧問。
顧西洲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她以前想學建築。畫了很多圖,夢想以後當個建築師。”
溫以寧看著那些畫,心裏有什麽東西被觸動了。
那些線條,那些結構,那種構圖的方式——
和她畫的,很像。
“她畫過一個房子。”顧西洲說,聲音很輕,“一個她夢想中的房子。有閣樓,有天窗,晚上可以躺著看星星。”
溫以寧愣住了。
有閣樓,有天窗,躺著看星星。
那是她給弟弟畫的夢想小屋。
一模一樣。
“那個房子,”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抖,“畫在哪裏?”
顧西洲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從裏麵拿出一張紙。
泛黃的紙,上麵畫著一個房子。
白色的外牆,紅色的屋頂,閣樓上有天窗,窗台上有一盆小花。
和她給弟弟畫的那個,一模一樣。
溫以寧站在那裏,看著那張畫,腦子裏一片空白。
“你怎麽了?”
顧西洲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絲疑惑。
溫以寧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她隻是搖頭。
“沒事。”
可她知道,有事。
有大大的事。
那個房子,是她自己設計的。是她熬了很多個晚上,一筆一筆畫出來的。是她給弟弟的夢想。
怎麽林若溪也畫過?
怎麽會一模一樣?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自己現在站在這裏,站在這個死了十年的女孩的房間裏,看著那張和自己畫得一模一樣的畫,心裏亂成一團。
“溫以寧?”
顧西洲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她抬頭看他。
那雙眼睛裏,有她看不懂的東西。
“你沒事吧?”
“沒事。”她搖頭,“我……我有點累。想回去休息了。”
他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去吧。”
溫以寧轉身,快步走出那個房間。
走出門的那一刻,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響。
是門關上的聲音。
又是哢噠一聲。
鎖上了。
她站在走廊裏,看著那扇重新鎖上的門,很久很久。
然後她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關上門,她靠著門板,慢慢滑坐下來。
腦子裏全是那張畫。
那個房子。
那個和她畫得一模一樣的房子。
為什麽?
為什麽林若溪畫的,和她畫的,一模一樣?
她從來沒有見過林若溪。她根本不認識這個人。
可她們畫的房子,卻一模一樣。
巧合嗎?
還是……
她不敢往下想。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她坐在黑暗裏,看著窗外的月光,一夜無眠。
第二天早上,她下樓吃早餐。
顧西洲已經在了,坐在老位置看報紙。
她在他對麵坐下。
“昨晚沒睡好?”他頭也不抬地問。
溫以寧愣了一下。
他怎麽知道?
“黑眼圈。”他說,翻了一頁報紙。
溫以寧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
“嗯,有點失眠。”
他沒說話。
沉默了一會兒,溫以寧忽然開口。
“顧總。”
他抬頭。
“林小姐……她是個什麽樣的人?”
顧西洲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動了動。
“為什麽問這個?”
溫以寧低下頭,看著麵前的粥。
“就是想問問。”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後她聽見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很好的人。”
就三個字。
溫以寧抬頭看他。
他已經低下頭,繼續看報紙了。
那張冷峻的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可她知道,那三個字後麵,藏著十年的思念,十年的痛苦,十年的不能忘。
她沒再問。
吃完早飯,她上樓。
路過那扇門的時候,她停下腳步。
門還是鎖著。
她站在那裏,看著那扇門,忽然輕聲說:
“林若溪,你好。”
“我叫溫以寧。”
“以後,我要替你活著了。”
門沒有回應。
可她知道,從今天起,這扇門後麵的人,會一直活在她心裏。
活在她穿的白裙子裏,活在她上的插花課裏,活在她改變的那些習慣裏。
活在她每一天的呼吸裏。
她轉身,走回自己房間。
窗外,陽光很好。
可她心裏,有一片陰影,怎麽也散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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