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溫以寧一直在想陳老師那句話。
“您和她們不一樣。”
不一樣在哪裏?
她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她隻知道,每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她會先聽隔壁的動靜。聽見他起床了,她就放心地再躺一會兒。聽不見,她就起來,下樓去看看他是不是已經走了。
她隻知道,每次煮麵的時候,她會忍不住多做一點。怕他不夠吃,怕他餓了,怕他回來晚了沒東西吃。
她隻知道,每次他站在廚房門口看她煮麵的時候,她會故意放慢動作,讓他多看一會兒。
這些,就是“不一樣”嗎?
她不知道。
第二十六天的下午,又是茶道課。
陳老師準時來了,帶著一套新的茶葉。這次是普洱,陳年的,據說很貴。
“普洱茶要洗茶,”陳老師說,“第一泡不喝,用來喚醒茶葉。”
溫以寧點點頭,按照他的要求做。
燒水,洗茶,衝泡,出湯。
動作已經很熟練了。
她倒了一杯,遞給陳老師。
陳老師接過,品了一口。
“不錯。”他點點頭,“手法沒問題了。”
溫以寧也給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還是苦。
可她已經習慣了這種苦。
“溫小姐,”陳老師放下杯子,看著她,“我有個問題想問您。”
溫以寧抬頭。
“您問。”
陳老師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有一點探究。
“您喜歡顧先生嗎?”
溫以寧愣住了。
她沒想到陳老師會問這個。
“我……”
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喜歡嗎?
喜歡。
不然怎麽會每天想他?怎麽會在他站在門口的時候心跳加速?怎麽會在他懷裏睡得那麽安心?
可這話,她說不出口。
陳老師看著她,笑了。
“不回答,就是答案了。”
溫以寧的臉紅了。
“陳老師,您……”
“別緊張。”陳老師擺擺手,“我不是來打聽隱私的。我隻是想確認一件事。”
溫以寧等著他。
“您喜歡他,”陳老師說,“那他呢?他喜歡您嗎?”
溫以寧沉默了。
他喜歡她嗎?
他說過想見她,說過她在這兒,說過她看他的時候眼睛裏也有東西。
可他從來沒說過那三個字。
“我不知道。”她說。
陳老師點點頭。
“那您問過他嗎?”
溫以寧搖頭。
“為什麽不問?”
溫以寧想了想。
“因為……”她頓了頓,“我怕問出來,答案不是我想聽的。”
陳老師看著她,目光裏有一點憐惜。
“溫小姐,”他說,“有些事,不問,永遠不知道答案。”
溫以寧低下頭。
她知道。
可她就是不敢。
不敢問,不敢說,不敢捅破那層窗戶紙。
怕萬一他說“不”,她該怎麽辦?
“溫小姐,”陳老師繼續說,“我認識顧先生很多年了。他這個人,不會說話,可他會做。”
溫以寧抬頭。
“他給您留燈了嗎?”
溫以寧愣了一下。
“什麽?”
“他晚上回來的時候,會注意您留的燈嗎?”
溫以寧想起那些夜晚。
她留燈,他回來,有時候會站在燈下發一會兒呆。
“會。”她說。
“他給您煮過麵嗎?”
溫以寧想起那天早上,餐桌上那幾片烤焦的麵包。
“煮過。”她說。
“他會在您生病的時候照顧您嗎?”
溫以寧想起胃疼那天,他給她藥,她給他煮粥。
“會。”她說。
陳老師笑了。
“那您還問什麽呢?”
溫以寧愣住了。
“他做的這些,”陳老師說,“比說一萬句喜歡都有用。”
溫以寧的眼眶有點熱。
是啊。
他做的那些事,每一件都在說喜歡。
隻是他不會說。
“溫小姐,”陳老師說,“您聽過一句話嗎?”
溫以寧搖頭。
“行動比語言更誠實。”
陳老師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院子。
“他說不出口的,都在行動裏。”
溫以寧坐在那裏,心裏有什麽東西在慢慢清晰。
那些夜晚的燈,那些煮麵的早晨,那些站在門口的身影,那些落在額頭的吻。
都在說。
隻是她沒聽見。
“陳老師,”她問,“您為什麽告訴我這些?”
陳老師回過頭,看著她。
“因為我看著您一步步走過來。”他說,“從剛來時候的空洞,到現在眼睛裏的光。”
“我不想看到這個光滅掉。”
溫以寧的眼眶紅了。
“謝謝您。”她說。
陳老師笑了笑。
“不用謝我。”他說,“要謝,就謝您自己。”
“謝您自己,一直沒有放棄。”
他收拾東西,準備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
“溫小姐。”
溫以寧抬頭。
“有句話,我想告訴您。”
溫以寧等著。
“顧先生他,”陳老師說,“不是不會愛。是不敢愛。”
溫以寧愣住了。
“十年前那件事,把他傷得太深了。”陳老師說,“他怕再失去。所以他不敢靠近,不敢說,不敢承認。”
“可您來了之後,”他頓了頓,“他開始變了。”
溫以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敢站在您門口了。他敢敲門了。他敢抱著您睡覺了。”
“這些都是以前的他不會做的。”
陳老師看著她,目光裏有一點欣慰。
“所以,您再等等。等他敢說出口的那天。”
然後他推門走了。
溫以寧一個人坐在茶室裏,愣了很久。
等他敢說出口的那天。
原來他不是不愛,是不敢愛。
怕失去。
怕再痛一次。
她想起那些夜晚,他站在她門口,不敢敲門。
想起那些清晨,他趁她沒醒就走了,怕麵對。
想起他說的那句“怕你不想見”。
原來他一直在怕。
她站起來,走出茶室。
天已經快黑了。
她站在窗前,看著天邊的晚霞。
紅的,紫的,金的,層層疊疊,美得像一幅畫。
她忽然很想見他。
很想現在就看到他。
她拿出手機,給他發了一條微信。
“今天早點回來。”
發完,她看著螢幕,等了一會兒。
沒有回複。
她知道他忙,不會隨時看手機。
可她還是忍不住等。
等了十分鍾,沒回複。
二十分鍾,沒回複。
半小時,還是沒回複。
她放下手機,去廚房準備煮麵。
切菜的時候,手機響了。
她擦幹手,拿起來看。
是他回的。
隻有一個字。
“好。”
溫以寧看著那個字,笑了。
笑得眼睛都彎了。
就一個字。
可這一個字,比什麽都讓她安心。
她繼續切菜,切著切著,忽然想起陳老師說的話。
“他做的這些,比說一萬句喜歡都有用。”
是啊。
他說的很少,可他做的很多。
每天站在廚房門口看她煮麵,每天陪她吃晚飯,每天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這些,就是他的喜歡。
她煮好麵,端上桌。
門響了。
他回來了。
換了鞋,走過來,站在廚房門口。
“回來了?”她問。
“嗯。”
“正好,麵剛煮好。”
她端著碗轉身,發現他正看著她。
那種目光,和平時不太一樣。
“怎麽了?”她問。
他走過來,接過她手裏的碗,放在桌上。
然後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裏。
抱著她。
很緊。
溫以寧愣住了。
“顧西洲?”
他沒說話。
隻是抱著她。
過了很久,她才聽見他的聲音,悶悶的,從頭頂傳來。
“收到你訊息的時候,”他說,“我在開會。”
溫以寧愣了一下。
“然後呢?”
“然後,”他說,“我就想回來。”
溫以寧笑了。
“所以就回來了?”
“嗯。”
她靠在他懷裏,聽著他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還是那麽快。
“顧西洲。”她開口。
“嗯。”
“你今天,”她說,“有沒有什麽話想對我說?”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聽見他的聲音,很輕,就在她耳邊。
“有。”
溫以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等著他。
可他沒再說。
隻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點。
溫以寧等了一會兒,沒等到。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近在咫尺,裏麵有她,有燈光,還有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
“什麽話?”她問。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以後再說。”
溫以寧愣住了。
以後?
又以後?
她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
這個傻子,什麽都往後拖。
可她忽然想起陳老師說的話。
等他敢說出口的那天。
好吧。
她等。
“那以後,”她說,“你要記得說。”
他笑了。
“好。”
她推開他,轉身去端麵。
“吃飯。”
他跟在後麵,坐下,拿起筷子。
兩個人麵對麵,吃著麵。
誰也沒說話。
可溫以寧知道,有些話,不說也沒關係。
因為他做的,已經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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