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師的話像一顆種子,種在溫以寧心裏。
那些替身們,後來都不笑了。
她們也笑過,也亮過,也以為自己不一樣。
可後來,都不來了。
溫以寧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和她們一樣。
她隻知道,每次想到這件事,心裏就像壓了一塊石頭。
沉沉的。
透不過氣。
第二天下午,茶道課。
陳老師準時來了,帶著一套新的茶具,說是今天要學的是“玉露”,一種很高等級的日本茶。
“玉露的衝泡很講究,”陳老師說,“水溫不能高,六十度就好。注水要慢,要沿著杯壁,不能直接衝在茶葉上。”
溫以寧點點頭,按照他的要求做。
燒水,等水溫降下來,注水,出湯。
動作很標準,每一步都對。
可她倒出來的茶,自己喝了一口,苦得皺眉。
陳老師看著她,沒說話。
溫以寧又倒了一杯,再喝。
還是苦。
第三杯,還是苦。
她放下杯子,看著那盞茶,發呆。
“溫小姐。”陳老師開口。
她抬頭。
“茶苦,不是因為茶不好,”陳老師說,“是因為您心裏苦。”
溫以寧愣住了。
陳老師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有一點看透世事的東西。
“您今天有心事。”
溫以寧沒說話。
陳老師也不追問,隻是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品著。
沉默在茶室裏蔓延。
過了很久,溫以寧忽然開口。
“陳老師。”
“嗯?”
“您教茶道多久了?”
“十幾年了。”
“那您……”她頓了頓,“教過之前那些學生嗎?”
陳老師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著她,目光裏有一點複雜。
“教過。”
溫以寧的心揪了一下。
“她們……怎麽樣?”
陳老師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放下杯子,歎了口氣。
“您想問什麽?”
溫以寧不知道該怎麽問。
她想知道她們是不是也像她一樣,坐在這裏,喝著苦茶,想著同一個人。
她想知道她們是不是也像她一樣,以為自己不一樣,最後卻發現,自己和別人沒什麽不同。
她想知道——
“她們後來為什麽走了?”
陳老師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
“因為她們發現,自己永遠成不了另一個人。”
溫以寧的心沉了下去。
永遠成不了另一個人。
林若溪。
那個名字,像一道陰影,一直籠罩著她。
“溫小姐,”陳老師說,“您和她們不一樣。”
溫以寧抬頭。
“哪裏不一樣?”
陳老師想了想。
“她們來的時候,是想成為林若溪。”他說,“可您來的時候,是想救您弟弟。”
溫以寧愣住了。
“我知道您的事。”陳老師說,“顧先生告訴過我。”
她不知道顧西洲還和陳老師說過這些。
“所以您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成為誰。”陳老師說,“您隻是為了活下去。”
溫以寧的眼眶有點熱。
“後來,”陳老師繼續說,“您活下來了,就開始做自己。”
他指了指她麵前那杯茶。
“您喝茶的時候,會皺眉。您插花的時候,會笑。您上課的時候,會走神。”
“這些都是您自己。”
溫以寧聽著,心裏有什麽東西在慢慢清晰。
“之前那些學生,”陳老師說,“她們太想成為林若溪了。她們學她的樣子,學她的習慣,學她的一切。”
“可她們忘了一件事。”
溫以寧等著他。
“林若溪已經死了。”陳老師說,“活著的人,永遠成不了死人。”
溫以寧愣住了。
活著的人,永遠成不了死人。
是啊。
林若溪死了十年了。她留下的,隻是一些記憶,一些畫,一些習慣。
而她還活著。
她有自己的喜怒哀樂,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心跳。
她為什麽要成為另一個人?
“陳老師,”她問,“您覺得,顧西洲他……真的喜歡過我嗎?”
陳老師看著她,目光裏有一點憐惜。
“這個問題,您應該問他。”
溫以寧低下頭。
她問過。
他說“想見你”,說“你在這兒”,說“你看我的時候有東西”。
可他從來沒說過那三個字。
“溫小姐,”陳老師說,“有些話,不說,不代表沒有。”
她抬頭。
“顧先生那個人,我認識他很多年了。”陳老師說,“他從小就不會說話。什麽事都放在心裏。”
“可他會看。”
“他看您的時候,眼神和看別人不一樣。”
溫以寧想起周老師說的話。
“他經常站在門口看您上課。”
“所以,”陳老師說,“您別急。有些事,得等他自己想明白。”
溫以寧沉默了。
等他自己想明白。
等他說出口。
可她不知道要等多久。
陳老師站起來,收拾茶具。
“今天就到這兒吧。”他說,“下週見。”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
“溫小姐。”
溫以寧抬頭。
陳老師背對著她,沒回頭。
“之前那些學生走的時候,”他說,“顧先生一句話都沒說。”
溫以寧心裏一緊。
“可她們走之後,他會一個人站在那扇門前,站很久。”
“您來之後,他很少站了。”
溫以寧愣住了。
他很少站了?
因為她來了?
“所以,”陳老師說,“您和她們不一樣。”
他推門走了。
溫以寧一個人坐在茶室裏,看著麵前那杯苦茶。
茶已經涼了。
可她端起來,喝了一口。
還是苦。
可她忽然覺得,這苦裏,好像有一點別的味道。
說不上來是什麽。
可她嚐到了。
那天晚上,顧西洲回來的時候,溫以寧正在客廳裏發呆。
聽到門響,她回過神。
他換了鞋,走進來,看到她,愣了一下。
“怎麽不開燈?”
溫以寧低頭一看,客廳裏確實沒開燈,隻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
“忘了。”她說。
他走過去,開啟落地燈。
暖黃色的光照亮了客廳。
他在她旁邊坐下。
“怎麽了?”他問。
溫以寧看著他,忽然問。
“顧西洲。”
“嗯。”
“之前那些……她們走的時候,你難過嗎?”
他愣住了。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沉了沉。
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低。
“不難過。”
溫以寧看著他。
“為什麽?”
他轉過頭,看著她。
“因為她們不是我想要的。”
溫以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我呢?”她問,“我是你想要的嗎?”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下巴擱在她頭頂。
聲音悶悶的,從胸腔傳過來。
“你說呢?”
溫以寧靠在他懷裏,聽著他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和她的一樣快。
她忽然笑了。
“不知道。”她說,“你從來沒說過。”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聽見他的聲音,很輕,就在她耳邊。
“我以為你知道。”
溫以寧愣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
那雙眼睛裏,有她,有月光,還有別的東西。
“知道什麽?”她問。
他看著她,嘴角翹了一下。
“知道你是。”
溫以寧的眼眶紅了。
這個傻子。
什麽都不會說,可每句話,都讓她想哭。
她把臉埋回他胸口。
“顧西洲。”
“嗯。”
“你以後,”她說,“多說一點。”
他笑了。
“好。”
窗外,月亮很亮。
窗內,兩個人抱著。
誰也沒說話。
可誰都知道,有些話,已經不用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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