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溫以寧發現周老師看她的眼神變了。
不是那種審視的目光,也不是那種“你又走神了”的無奈,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歎息。
溫以寧說不清。
她隻知道,每次插花課上,周老師看著她插花的時候,眼睛裏總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第二十四天的插花課,溫以寧終於忍不住問了。
“周老師,您為什麽總看著我歎氣?”
周老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被發現了?”
溫以寧點點頭。
周老師放下手裏的花,看著她。
“因為您和以前不一樣了。”
溫以寧等著她往下說。
“您剛來的時候,”周老師說,“插花插得亂七八糟,心不在焉,眼睛是空的。”
溫以寧想起那時候的自己。
剛搬進這棟別墅,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敢想。每天機械地上課,機械地吃飯,機械地活著。
像個木偶。
“現在不一樣了。”周老師說,“您插花的時候,會笑。”
溫以寧愣住了。
她會笑?
她自己都不知道。
“您會對著花笑,會看著窗外笑,會在想起什麽的時候嘴角翹起來。”周老師說,“這種笑,是發自內心的。”
溫以寧低下頭,看著手裏的花。
是一枝白色的桔梗,花瓣柔軟,帶著淡淡的香氣。
她剛才,對著它笑了嗎?
“所以您歎氣,”她抬起頭,“是因為這個?”
周老師搖搖頭。
“我歎氣,是因為我在想,”她說,“您能這樣笑多久?”
溫以寧心裏一緊。
“什麽意思?”
周老師看著她,目光裏有一點複雜。
“我之前教過的那幾個學生,”她說,“她們也笑過。”
溫以寧的手攥緊了。
“剛開始的時候,她們也像您一樣。眼睛裏有光,臉上有笑,提起顧先生的時候會臉紅。”
“可後來……”
她頓了頓。
溫以寧等著她。
“後來就不笑了。”
溫以寧的心沉了下去。
“為什麽?”
周老師搖搖頭。
“不知道。”她說,“有一天,她們就突然不笑了。上課走神,插花插得一塌糊塗,有時候上著上著就哭。”
“再後來,就不來了。”
溫以寧沉默了。
那些替身們。
那些和她一樣的人。
她們也笑過,也亮過,也以為自己和別人不一樣。
可後來,她們都不笑了。
她呢?
她會和她們一樣嗎?
“周老師,”她問,“您覺得,我會和她們一樣嗎?”
周老師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手,輕輕拍了拍溫以寧的肩膀。
“我不知道。”她說,“可我希望您不一樣。”
溫以寧愣住了。
“您是我教過的學生裏,最有靈氣的。”周老師說,“您插的花,有溫度。”
“所以,我希望您留下。”
溫以寧的眼眶有點熱。
“謝謝您。”她說。
周老師笑了笑,站起來。
“今天就到這兒吧。”她說,“下週見。”
她收拾東西,準備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
“溫小姐。”
溫以寧抬頭。
周老師背對著她,沒回頭。
“顧先生他……”她頓了頓,“他看您的眼神,和看之前那些學生不一樣。”
溫以寧愣住了。
“我之前教課的時候,他從來不出現。”周老師說,“可自從您來了之後,他經常站在門口看。”
“有時候一站就是很久。”
溫以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站在門口看?
看她上課?
她從來不知道。
“所以,”周老師回過頭,看著她,“您和他,應該不一樣。”
然後她推門走了。
溫以寧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他站在門口看她上課。
她從來不知道。
她想起那些日子,她插花的時候,偶爾會覺得有人在看她。
可她以為是錯覺。
原來不是。
是他。
她忽然有點想笑。
那個男人,站在門口偷偷看她,卻從來不進來。
傻不傻?
可她笑著笑著,眼眶又熱了。
那天晚上,顧西洲回來的時候,溫以寧正在煮麵。
聽到門響,她探出頭。
他換了鞋,走過來,站在廚房門口。
和每天一樣。
溫以寧看著他,忽然問:
“你站在門口看我上課?”
他愣了一下。
“周老師說的?”
“嗯。”
他沉默了幾秒。
“看過幾次。”
幾次?
周老師說“經常”。
“為什麽?”她問。
他沒說話。
隻是走過來,從身後抱住她。
下巴擱在她肩膀上。
“因為好看。”
溫以寧愣住了。
好看?
她上課有什麽好看的?
“看你插花,”他說,“很認真,很好看。”
溫以寧的臉紅了。
鍋裏,麵在翻滾。
她該翻麵了。
可他抱著她,沒鬆手。
“麵要糊了。”她說。
“糊了再煮。”
她笑了。
靠在他懷裏,看著鍋裏的麵翻滾。
熱氣騰騰的,往上冒。
像她此刻的心。
過了一會兒,她終於把麵撈出來。
盛了兩碗,端到餐桌上。
兩個人麵對麵坐下。
吃了幾口,她忽然想起周老師說的話。
“顧西洲。”
他抬頭。
“周老師說,”她頓了頓,“之前那些學生,後來都不笑了。”
他看著她,沒說話。
“我會和她們一樣嗎?”
他放下筷子。
“不會。”
“為什麽?”
他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有一點認真的東西。
“因為你和她們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他想了想。
“她們想留下。”他說,“可你,是想留在我身邊。”
溫以寧愣住了。
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那些替身們,想留下,是因為這是份工作,是因為有錢拿,是因為這棟別墅豪華。
可她想留下,是因為——
因為他在這裏。
她想每天給他煮麵,想每天聽他腳步聲上樓,想每天在他懷裏醒來。
這是“想留在他身邊”。
“你怎麽知道?”她問。
他看著她,嘴角翹了一下。
“因為我看你的時候,你也看我。”
溫以寧愣住了。
就因為這個?
“之前那些,”他說,“她們看我,眼睛裏是空的。”
“你看我的時候,”他頓了頓,“有東西。”
溫以寧想起弟弟說的話。
“你眼睛裏有光。”
想起周老師說的話。
“您看顧先生的眼神,不一樣。”
原來,她看他的時候,眼睛裏真的有東西。
她自己都不知道。
“什麽東西?”她問。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可我想一直看著。”
溫以寧的眼眶紅了。
這個傻子。
什麽都不會說,可說的每句話,都讓她想哭。
她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麵前。
他抬頭看她。
她彎腰,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很輕。
“這個,”她說,“是給你的。”
他笑了。
伸手,把她拉進懷裏。
她坐在他腿上,靠在他胸口。
兩個人就這樣抱著,誰也沒說話。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很圓,很亮。
像他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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