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寧一夜沒睡好。
不是失眠,是睡得太好——好到醒來的時候,她愣了好幾秒,纔想起昨晚發生了什麽。
那個吻。
他說“不算”之後,吻了她。
真正的吻。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還留著一點溫熱的錯覺。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然後她笑了。
笑著笑著,又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不就是個吻嗎?
至於嗎?
至於。
因為是和他。
她躺了一會兒,然後起床,洗漱,換好衣服。
下樓。
餐桌上,顧西洲已經在了。
看到她下來,他抬起頭。
“早。”
和平時一樣,淡淡的。
可溫以寧發現,他看她的眼神,好像有點不一樣。
說不上來哪裏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早。”她回了一句,在他對麵坐下。
拿起筷子的時候,她忽然想起昨晚那個吻。
臉有點熱。
她低著頭,假裝認真吃飯,不敢看他。
可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一下,兩下,三下。
她終於忍不住抬起頭。
“顧總,您一直看我幹什麽?”
他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
“好看。”
溫以寧愣住了。
好看?
他說她好看?
她的臉騰地紅了。
“吃飯。”她低頭,繼續扒飯。
可他笑了。
那笑聲很輕,可她聽見了。
她臉更紅了。
吃完飯,他站起來,準備去公司。
走到她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低頭,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
“今晚,早點回來。”
然後他走了。
溫以寧坐在那兒,愣了好幾秒。
耳邊還留著他說話時溫熱的氣息。
她伸手摸了摸耳朵。
燙的。
那天下午有插花課。
周老師準時來了,帶了一大堆花材——玫瑰、雛菊、桔梗、尤加利葉,還有幾種溫以寧叫不出名字的花。
“今天學的是自然風花束。”周老師說,“不講究對稱,不講究規整,要的就是那種隨意生長的感覺。”
溫以寧點點頭,拿起一枝玫瑰。
周老師開始講解:“先選主花,一般是玫瑰或者百合,放在中心位置……”
溫以寧聽著,手裏的玫瑰修剪著。
可她的腦子裏,全是今天早上他說的那句話。
“今晚,早點回來。”
還有他低頭在她耳邊說話時的氣息。
還有那個吻。
還有……
“溫小姐。”
溫以寧回過神。
周老師看著她,目光裏有一點無奈。
“您那枝玫瑰,已經被您剪禿了。”
溫以寧低頭一看。
手裏的玫瑰,原本飽滿的花頭,被她剪得隻剩下幾片可憐的花瓣。
“對不起。”她趕緊放下。
周老師歎了口氣。
“您今天又心不在焉。”
溫以寧沒說話。
周老師看著她,忽然笑了。
“是因為顧先生吧?”
溫以寧愣住了。
“我……”
“別解釋。”周老師擺擺手,“我在這兒教了半年課,什麽樣的學生沒見過。”
她拿起一枝新的玫瑰,遞給溫以寧。
“您和之前那些學生,不一樣。”
溫以寧接過花,看著她。
“哪裏不一樣?”
周老師想了想。
“之前那些,”她說,“眼睛裏是空的。”
“她們也學插花,也學茶道,也穿白裙子。可她們做這些的時候,就像……就像機器。”
“您不一樣。”
溫以寧等著她往下說。
“您剛來的時候,眼睛也是空的。”周老師說,“可後來,慢慢就亮了。”
亮了。
又是這個詞。
弟弟說過,顧西洲也說過。
“周老師,”溫以寧問,“您覺得,我為什麽亮了?”
周老師看著她,笑了。
“這得問您自己。”
溫以寧愣住了。
問自己?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從某一天開始,她早上醒來的時候,不再覺得這棟房子冷了。
她隻知道,從某一天開始,她煮麵的時候,會忍不住多做一點。
她隻知道,從某一天開始,她會在意他幾點回來,會在聽見他腳步聲的時候心跳加快。
這些,就是“亮”嗎?
她不知道。
“別想了。”周老師說,“想太多,花就插不好了。”
溫以寧回過神,低頭看著手裏的花。
周老師說的對。
她拿起剪刀,開始修剪。
這一次,她很認真。
一枝一枝,一片一片,慢慢地剪,慢慢地插。
玫瑰放在中間,雛菊圍著它,桔梗點綴其間,尤加利葉在後麵托著。
花了快一個小時,終於做好了。
她看著那束花,忽然覺得,好像真的有點好看。
“不錯。”周老師點點頭,“有進步。”
溫以寧笑了。
周老師收拾東西,準備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
“溫小姐。”
溫以寧抬頭。
周老師看著她,目光裏有一點複雜的東西。
“之前那些學生,”她說,“後來都走了。”
溫以寧心裏一緊。
“我知道。”她說。
周老師點點頭。
“您不一樣。”她說,“我希望您留下。”
然後她推門走了。
溫以寧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周老師說,希望她留下。
不是因為她是替身,是因為她是她自己。
她低頭看著那束花。
是她親手插的,是她自己的作品。
她忽然想起那天顧西洲說的話。
“你不一樣。從一開始就不一樣。”
她不一樣。
她可以留下。
不是因為像誰,是因為是她。
她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熱。
下午四點半,顧西洲回來了。
比平時早很多。
溫以寧正在客廳裏看電視,聽到門響,愣了一下。
他走進來,看到她,也愣了一下。
“這麽早?”她問。
“嗯。”他換了鞋,走過來,“事情辦完了。”
他在她旁邊坐下。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電視裏在放什麽,誰也沒看。
沉默了一會兒,溫以寧忽然開口。
“顧總。”
他轉頭看她。
“今天周老師說,”她頓了頓,“她和之前那些學生,不一樣。”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說,”溫以寧繼續說,“我的眼睛裏,有光。”
他等著她往下說。
“我想知道,”她看著他,“這個光,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低。
“從你第一次留燈的時候。”
溫以寧愣住了。
第一次留燈?
那是很早很早以前了。
那時候她還什麽都不知道,隻是覺得這棟房子太冷清,想讓它亮一點。
“那時候,”他說,“我每天晚上回來,看到客廳的燈亮著,就覺得……有人在等我。”
溫以寧看著他。
他的眼睛看著前方,沒看她。
“十年了。”他說,“沒有人等我。”
溫以寧心裏一酸。
“所以那個光,”他轉過頭,看著她,“是從那盞燈開始的。”
她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所以你別走。”他說,“一直留著。”
溫以寧的眼眶紅了。
“好。”她說。
他把她拉進懷裏。
抱著她,沒說話。
她也抱著他,沒說話。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很暖。
過了很久,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晚還煮麵嗎?”她問。
他低頭看她。
“煮。”
“那我去準備。”
她想站起來,可他沒鬆手。
“再抱一會兒。”他說。
溫以寧笑了。
靠在他懷裏,沒動。
窗外,太陽慢慢往下落。
晚霞染紅了半邊天。
很美。
像她此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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