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寧以為,那天之後,一切都會不一樣。
他把她按在胸口,說“你在這兒”。他在她額頭落下一個吻。他說“今晚早點回”。
她以為,從那天起,他們之間那道看不見的牆,終於要倒了。
可第二天早上,她下樓吃早餐的時候,發現顧西洲已經坐在老位置,看著報紙,表情淡淡的。
和以前一模一樣。
看到她下來,他抬起頭。
“早。”
就一個字。
然後他繼續看報紙。
溫以寧在他對麵坐下,拿起筷子。
她等著他再說點什麽。等他說昨晚的話算不算數,等他說他們現在算什麽關係,等他說點什麽讓她安心的話。
可他什麽都沒說。
隻是看報紙,吃飯,然後站起來,說“我去公司了”。
就走了。
溫以寧坐在餐桌前,愣了很久。
像什麽都沒發生。
昨晚那個吻,那句“你在這兒”,那些話,好像從來沒存在過。
她低頭看著麵前的早餐。
今天早上沒有他烤的麵包。
隻有保姆做的,和平時一樣。
她忽然有點想笑。
溫以寧,你在期待什麽?
他隻是說“你在這兒”,又不是說“我喜歡你”。
他隻是吻了你的額頭,又不是說“我們在一起”。
他隻是讓你等他回來,又不是說“以後都這樣”。
是你想多了。
她拿起筷子,把早餐吃完。
那天下午,她照常上課。
插花課上週老師教了一種新的花型,很複雜,需要很專注。
溫以寧努力讓自己專注,可腦子裏總是冒出那些畫麵——
他站在她門口的樣子。
他把她按在胸口的樣子。
他低頭吻她額頭的的樣子。
還有今天早上,他淡淡的那個“早”。
“溫小姐。”
溫以寧回過神。
周老師看著她,目光裏有一點無奈。
“這枝花,您剪得太短了。”
溫以寧低頭一看,手裏的那枝玫瑰,已經被她剪得隻剩一個花苞了。
“對不起。”
周老師歎了口氣。
“您今天又心不在焉。”
溫以寧沒說話。
周老師看著她,忽然問:“是和顧先生有關嗎?”
溫以寧愣住了。
周老師怎麽會知道?
“我在這兒教了半年課,”周老師說,“您之前的學生,也經常這樣。”
之前的學生?
那些“像她”的人?
溫以寧心裏一緊。
“她們……也這樣?”
周老師點點頭。
“每個都是。”她說,“剛開始還好好的,後來就開始走神,心不在焉,上課上到一半就哭。”
溫以寧愣住了。
哭?
“她們後來呢?”她問。
周老師沉默了幾秒。
“後來就不來了。”
溫以寧的心沉了下去。
不來了。
那些替身們,後來都不來了。
去哪兒了?
為什麽不來?
她沒敢問。
周老師也沒再說。
隻是歎了口氣,收拾東西走了。
溫以寧一個人坐在那堆花材前麵,發了一下午呆。
晚上,她照常煮麵。
兩碗。
他回來了,換了鞋,走到廚房門口,站在那兒看著她煮。
和以前一樣。
煮好了,兩個人麵對麵坐下,吃麵。
誰也沒說話。
溫以寧吃了幾口,忽然放下筷子。
“顧總。”
他抬頭。
“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他看著她,點點頭。
“之前那些……”她頓了頓,“那些像我一樣的人,後來怎麽樣了?”
顧西洲愣住了。
他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變了。
“誰告訴你的?”
“周老師。”
他沉默了幾秒。
“她們走了。”
溫以寧等著他往下說。
可他沒再說。
“為什麽走?”
他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有一點複雜的東西。
“因為不像。”
不像?
不像林若溪?
還是不像他想要的?
“那我呢?”她問,“我像嗎?”
他沒說話。
隻是看著她。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溫以寧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
“你像。”
溫以寧的心沉了下去。
她像。
她也是那些替身之一。
她以為自己不一樣,以為他對她不一樣,以為那些吻、那些擁抱、那句“你在這兒”意味著什麽。
可他說,你像。
和她們一樣。
她低下頭,看著碗裏的麵。
麵已經涼了。
“我知道了。”她說。
她站起來,端起碗,走向廚房。
“溫以寧。”
她停下,沒回頭。
沉默了幾秒。
“你像,”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可你也是你。”
溫以寧愣住了。
“她們像她。”他說,“可你像她,也像你自己。”
她回頭,看著他。
他坐在那裏,燈光照在他臉上,那雙眼睛裏有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
“我不知道怎麽解釋。”他說,“可你不一樣。”
不一樣。
他說她不一樣。
可那些替身們,是不是也聽過這句話?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自己現在腦子裏很亂。
“我去洗碗。”她說。
她轉身走進廚房。
開水龍頭,擠洗潔精,洗碗。
手在水裏泡著,可她不覺得燙。
她隻知道,她需要做點什麽,才能不去想那些話。
洗完了,她擦幹手,走出廚房。
客廳裏,他還在。
坐在沙發上,沒動。
看到她出來,他站起來。
“溫以寧。”
她停下。
他走過來,走到她麵前。
低頭看著她。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他說。
她沒說話。
“你在想,你和她們是不是一樣。”
她抬起頭,看著他。
“是。”她說。
他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有一點心疼。
“不一樣。”他說,“我告訴你為什麽不一樣。”
她等著。
“她們來的時候,”他說,“我讓她們穿白裙子,留長頭發,學插花茶道。”
“她們照做。可她們的眼睛裏,什麽都沒有。”
他頓了頓。
“你不一樣。”
“你來了之後,會留燈,會煮粥,會畫圖,會做模型。”
“你會生氣,會哭,會笑,會問我為什麽站在你門口。”
他看著她的眼睛。
“你的眼睛裏,有東西。”
溫以寧愣住了。
她的眼睛裏,有東西?
“什麽東西?”她問。
他想了想。
“光。”他說。
溫以寧想起弟弟也說過這句話。
“你眼睛裏有光。”
她以為弟弟隻是隨口說的。
可現在他也這麽說。
“所以,”他說,“你不一樣。”
她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別多想。”他說,“你和她們不一樣。從一開始就不一樣。”
溫以寧的眼眶有點熱。
“那她們後來去哪兒了?”她問。
他沉默了幾秒。
“走了。”他說,“我給了錢,讓她們走了。”
“為什麽?”
“因為不像。”他看著她,“可你不是因為像才留下的。”
她是因為什麽留下的?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在這裏,是因為——
因為她想在這裏。
因為他在這裏。
“顧西洲。”她開口。
“嗯。”
“你下次,”她說,“早點說。”
他愣了一下。
“說什麽?”
“說這些。”她看著他,“別讓我一個人瞎想。”
他看著她,忽然笑了。
“好。”
她看著他笑,也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裏的東西終於掉下來。
他伸手,給她擦了擦眼淚。
“別哭了。”他說,“醜。”
她瞪他一眼。
“你才醜。”
他笑了。
笑得眼睛都彎了。
她看著他笑的樣子,忽然覺得,剛才那些胡思亂想,都白費了。
他不會說話,可他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
他不會表達,可他的每個動作,都是心意。
這就夠了。
“今晚,”她說,“還煮麵嗎?”
“煮。”
“那你去洗碗。”
他愣了一下。
她看著他愣住的樣子,笑了。
“逗你的。”她說,“我去。”
她轉身往廚房走。
他跟在後麵。
“一起。”
兩個人走進廚房。
一個洗碗,一個站在旁邊看著。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很圓,很亮。
像某個人的眼睛。
溫以寧洗完碗,擦幹手。
轉過身,他還在。
她看著他,忽然踮起腳。
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很輕,很快。
然後她轉身就跑。
跑上樓,跑進自己房間,關上門。
靠在門板上,心跳得砰砰砰的。
她剛才幹了什麽?
她親了他?
她居然親了他?
門外傳來腳步聲。
走到她門口,停下。
然後傳來他的聲音,帶著笑意。
“溫以寧。”
她沒說話。
“開門。”
她猶豫了一下,開啟門。
他站在門外,月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
他看著她,眼睛裏亮亮的。
“剛才那個,”他說,“不算。”
溫以寧愣住了。
不算?
什麽意思?
他往前走了一步。
她往後退了一步。
他又走一步。
她又退一步。
退到床邊,沒地方退了。
他站在她麵前,低頭看著她。
“我說不算。”他說。
然後他低頭。
吻住她。
這一次,不是額頭。
是嘴唇。
很輕,很慢,像怕驚動什麽。
溫以寧閉上眼睛。
心跳得快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可她不想停。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鬆開她。
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呼吸有點亂。
“這個纔算。”他說。
溫以寧睜開眼,看著他。
他的眼睛近在咫尺,裏麵有月光,有她。
她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都彎了。
“顧西洲。”
“嗯。”
“你是個傻子。”
他笑了。
“我知道。”
她踮起腳,又親了他一下。
然後把他推出門。
“晚安。”
門關上了。
她靠在門板上,捂著心口。
心跳得好快。
快得像要飛起來。
門外傳來他的聲音。
“晚安。”
腳步聲遠去。
隔壁房間的門開了,又關上。
溫以寧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
嘴角一直翹著。
窗外,月亮照進來。
落在她臉上。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剛才,他吻過的地方。
還留著一點溫熱。
她笑了。
笑著笑著,睡著了。
這一夜,她睡得很好。
沒有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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