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寧是被光弄醒的。
不是陽光,是另一種光——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淡淡的,灰白色的,是黎明前的那種光。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還維持著昨晚的姿勢——側躺著,臉對著顧西洲的胸口。而他的一隻手還環在她腰上,另一隻手被她壓在臉下麵。
她沒動。
就那樣躺著,看著他的胸口一起一伏。
他還睡著。
呼吸很平穩,很輕。
溫以寧悄悄抬起頭,看他的臉。
睡著的時候,那張臉真的沒那麽冷了。眉頭是舒展的,嘴角是放鬆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酒會第一次見到他的樣子。
西裝革履,冷若冰霜,從她身邊經過時連餘光都沒給她。
那時候她怎麽會想到,有一天他會躺在她的床上,抱著她睡覺?
她輕輕笑了一下。
然後她發現,他的睫毛動了動。
她趕緊閉上眼睛,裝睡。
過了幾秒,她感覺他動了。
先是手臂輕輕收緊了一點,然後是呼吸的節奏變了,再然後——
他的手指落在她臉上。
很輕,很慢,從她的額頭,沿著鼻梁,滑到嘴唇。
停在那裏。
溫以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以為她睡著了吧。
她應該繼續裝睡的。
可他的手指就那麽停在她唇上,不動了。
她能感覺到指腹的溫度,微微有一點繭。
她的嘴唇有點癢。
她忍不住動了動。
然後她聽見他的聲音,很輕,有一點啞。
“醒了?”
溫以寧睜開眼。
他的臉就在她麵前,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睛裏自己的倒影。
“嗯。”她說,聲音也有點啞。
他沒說話,隻是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兩個人就這樣對視著,誰也沒動。
過了很久,他開口。
“昨晚……”
溫以寧等著他往下說。
可他頓了頓,沒說出來。
“昨晚怎麽了?”她問。
他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有一點複雜的東西。
“沒怎麽。”他說。
溫以寧愣了一下。
沒怎麽?
他半夜跑來敲門,躺在她床上,抱著她睡了一夜,然後說“沒怎麽”?
她想說什麽,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算了。
不說就不說吧。
她垂下眼睛,準備起來。
可他的手環在她腰上,沒鬆開。
“再躺一會兒。”他說。
溫以寧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亮,裏麵有她看不懂的東西。
“天還沒亮。”他說。
她轉頭看了一眼窗簾。
確實,天還沒亮。那層灰白的光,是黎明前最後的黑暗。
她沒動。
他就那樣抱著她,她就這樣靠在他懷裏。
沉默。
可這沉默和以前不一樣。
以前的沉默是尷尬的,是疏離的,是兩個人不知道該說什麽。
現在的沉默是安寧的,是踏實的,是不用說什麽也沒關係。
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
“溫以寧。”
“嗯。”
“以後……”
他頓了頓。
她等著。
“以後,如果我再站在你門口,”他說,“你會開門嗎?”
溫以寧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會。”
他低頭看著她。
“為什麽?”
她想了想。
“因為,”她說,“我不想你一個人站在外麵。”
他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把她的頭按回胸口。
“睡吧。”他說,“還早。”
溫以寧靠在他懷裏,聽著他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很穩,很有力。
她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又睡著了。
再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空了。
陽光從窗簾縫隙裏照進來,金黃金黃的,照在床上,照在她臉上。
溫以寧坐起來,愣了幾秒。
又走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穿著睡衣,睡在自己的床上。
可身邊的位置還有一點溫熱。
剛走沒多久。
她下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陽光一下子湧進來,刺得她眯起眼睛。
窗外,天很藍,草很綠,鳥在叫。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去洗漱。
下樓。
餐桌上,顧西洲已經在了。
看到她下來,他抬起頭。
“早。”
“早。”
她在他對麵坐下。
拿起筷子的時候,她發現,今天的早餐有點不一樣。
多了幾樣東西。
一小碟煎蛋,金黃金黃的,邊緣有點焦。
一小碟烤腸,也是有點焦。
還有一杯牛奶,溫度剛剛好,不燙不涼。
她看著那些東西,愣住了。
“這是……”
他看著報紙,頭也沒抬。
“我做的。”
溫以寧看著他,又看看那些煎蛋和烤腸。
他做的?
顧西洲會做早餐?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煎蛋,咬了一口。
有點鹹。
她又咬了一口。
確實有點鹹。
可她還是吃完了。
“怎麽樣?”他問,還是沒抬頭。
溫以寧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吃。”
他“嗯”了一聲,翻了一頁報紙。
可他的嘴角,又翹起來了。
溫以寧看到了。
她低下頭,繼續吃。
吃完早餐,他站起來,準備去公司。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
“溫以寧。”
她抬頭。
“晚上,”他說,沒回頭,“還煮麵。”
然後他推門走了。
溫以寧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然後她笑了。
笑得眼睛都彎了。
那天下午,溫以寧去看了弟弟。
溫以安恢複得很快,已經能在病房裏走動了。看到姐姐來,他高興得蹦起來。
“姐!”
溫以寧在床邊坐下,看著他。
“氣色好多了。”
“那當然。”溫以安得意地晃晃腦袋,“醫生說我下週就能出院了。”
“真的?”
“嗯!”他拉著姐姐的手,“姐,等我出院了,你帶我去見見那個人唄。”
溫以寧愣了一下。
“什麽人?”
“就是那個幫我付醫藥費的人啊。”溫以安看著她,“你不是說是朋友嗎?我想當麵謝謝他。”
溫以寧沉默了。
帶他去見顧西洲?
那個畫麵……她想象不出來。
“姐?”溫以安看著她,“怎麽了?”
“沒什麽。”她回過神,“等他忙完這段時間吧。”
溫以安點點頭,又看了她一眼。
“姐。”
“嗯?”
“你最近,好像一直在笑。”
溫以寧愣住了。
她在笑嗎?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
好像是。
“有嗎?”
“有。”溫以安點頭,“以前你來看我,總是一副很累的樣子。現在不一樣了,眼睛亮亮的,嘴角翹翹的,像……”
他想了想。
“像談戀愛了。”
溫以寧的臉騰地紅了。
“胡說八道什麽!”
溫以安嘿嘿笑了。
“姐,你臉紅了。”
“沒有!”
“有。”
溫以寧站起來。
“我走了,明天再來看你。”
她快步走出病房。
身後傳來溫以安的笑聲。
她走得更快了。
回別墅的路上,她一直在想弟弟那句話。
像談戀愛了。
她在談戀愛嗎?
和顧西洲?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每次想到他,她就會笑。
每次看到他的訊息,她心跳就會加快。
每次晚上煮麵的時候,她會忍不住多做一點,怕他不夠吃。
這算談戀愛嗎?
她不知道。
可她好像,挺喜歡這樣的。
晚上七點,顧西洲回來了。
溫以寧在廚房裏煮麵,聽見門響,探出頭看了一眼。
他換了鞋,走過來,站在廚房門口。
“回來了?”她問。
“嗯。”
“馬上就好。”
他沒走,就站在那兒,看著她煮。
溫以寧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可又習慣了。
她現在煮麵的時候,身邊總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不說話,就那麽看著。
可她知道他在看。
煮好了,她盛了兩碗,端出去。
兩個人麵對麵坐下。
吃了幾口,他忽然開口。
“今天去看弟弟了?”
溫以寧愣了一下。
他怎麽知道?
“嗯。”
“他怎麽樣?”
“挺好的,下週就能出院了。”
他點點頭。
沉默了幾秒,他又問。
“他說什麽了嗎?”
溫以寧想起弟弟那句話。
像談戀愛了。
她的臉有點熱。
“沒……沒說什麽。”
他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有一點笑意。
“沒說?”
“沒說。”
他沒再問。
可那笑意還在。
溫以寧被他笑得心虛,低下頭繼續吃麵。
吃完麵,他洗碗。
她站在旁邊看著。
洗完碗,兩個人站在廚房門口。
“晚安。”他說。
“晚安。”她說。
他看著她,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明天見。”
“嗯。”
他轉身上樓。
溫以寧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然後她關燈,上樓。
路過他房間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門開著一條縫。
裏麵透出一點光。
她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
然後她輕輕推開門。
他站在窗邊,看著窗外。
聽到聲音,他回過頭。
看到她,他笑了。
“又來了?”
溫以寧站在門口,月光從她身後照進來。
“睡不著。”她說。
他走過來,走到她麵前。
離她很近。
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
“那,”他說,“進來?”
溫以寧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
她走進去。
門在她身後關上。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他看著她,她看著他。
然後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今晚,”他說,“就在這兒睡吧。”
溫以寧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和她的一樣快。
她輕輕“嗯”了一聲。
他低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很輕,很輕。
像月光落在水麵上。
溫以寧閉上眼睛。
這一夜,她沒有回自己的房間。
天亮之前,她在他懷裏醒來。
他還在睡,呼吸很平穩。
她看著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樣子。
那時候她怎麽會想到,有一天她會這樣看著他?
她輕輕笑了。
窗外,天快亮了。
她往他懷裏縮了縮,閉上眼睛。
再睡一會兒。
天亮之後,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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