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溫以寧被護士換藥的聲音驚醒。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還蜷縮在陪護椅上,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鏽。窗外天剛矇矇亮,病房裏的燈光顯得格外慘白。
“吵醒你了?”護士小劉抱歉地笑笑,“換瓶藥,馬上就好。”
溫以寧搖搖頭,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她走到床邊,溫以安還在睡,呼吸平穩,臉色比昨晚好了一點點。
隻是一點點。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不燙。又幫他掖了掖被角,才輕手輕腳走出病房。
走廊裏,李醫生正好從辦公室出來,看到她,點點頭:“小溫,昨晚跟你說的,考慮得怎麽樣?”
溫以寧抿了抿唇:“醫生,手術押金……最晚什麽時候交?”
“越快越好。”李醫生看著她,眼神裏有不忍,也有無奈,“實話跟你說,骨髓捐獻者那邊已經準備好了,就等醫院的排期。但排期的前提是押金到位。小溫,這不是醫院為難你,是流程必須這麽走。”
“我知道。”溫以寧垂下眼,“我會想辦法的。”
李醫生歎了口氣,拍拍她的肩膀走了。
溫以寧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想辦法。
她能想什麽辦法?
她拿出手機,開啟銀行APP,盯著螢幕上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賬戶餘額:12847.32元。
這是她所有的錢。打工攢的、借的、眾籌的,全在這裏。
距離三十萬,還差二十八萬七千多。
她把手機收起來,去水房洗了把臉。冷水拍在臉上,刺激得她一激靈,人也清醒了幾分。
鏡子裏的自己,眼眶發青,臉色蠟黃,嘴唇幹裂起皮。頭發隨便紮了個馬尾,亂糟糟的,像幾天沒梳過。
她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今天要去顧氏集團麵試。
這副鬼樣子,怎麽去?
她趕緊回病房,從陪護椅下麵拖出一個小包,翻出僅有的幾件衣服。一條牛仔褲,一件白T恤,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還有一件薑晚去年送她的衛衣。
麵試穿什麽?
她沒有正裝。從來沒有。
大學四年,她不是在打工就是在圖書館,哪有場合需要正裝?
她拿著那件白襯衫比劃了一下,又放下。太皺了,而且領口有點黃,洗不幹淨了。
最後她選了那件衛衣,至少看著幹淨。
薑晚的電話就在這時打進來。
“寧寧,起了嗎?”薑晚的聲音風風火火的,“我昨天給你發的那個顧氏集團的麵試,你今天去不去?”
“去。”溫以寧壓低聲音,“上午十點。”
“那你現在在哪?醫院?”
“嗯。”
“你等著,我馬上過來。”薑晚說完就掛了電話。
溫以寧想說我沒事,你不用來,但電話已經斷了。
二十分鍾後,薑晚出現在病房門口。
她拎著一個大袋子,氣喘籲籲的,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來來來,換上這個。”她把袋子往溫以寧手裏一塞,“我就知道你沒衣服穿,昨晚連夜把我那套正裝找出來了。咱倆身高差不多,你試試。”
溫以寧開啟袋子,裏麵是一套淺灰色的西裝套裙,還有一雙黑色高跟鞋,都疊得整整齊齊。
“晚晚,這……”
“別這這那那的了,趕緊去換上。”薑晚推她,“廁所那邊,快去。”
溫以寧抱著衣服,眼眶有點熱。
薑晚瞪她:“不許哭啊,哭花了臉還怎麽麵試?快去!”
溫以寧被她推進了洗手間。
十分鍾後,她穿著那套西裝站在薑晚麵前。有點緊,裙擺也短了點,但比她自己的衣服強太多了。
薑晚圍著她轉了一圈,點點頭:“行,能看。來,把這個抹上。”
她又掏出一支口紅,是豆沙色的,很日常。
溫以寧接過來,對著手機螢幕塗了一點。鏡子裏的自己,看起來總算像個正常人了。
“行了,走吧。”薑晚拉著她就往外走,“我請了假,送你去。”
“可是以安……”
“我讓護士幫忙看著,有什麽事打電話。”薑晚已經拿出手機給護士站發微信,“你就放心去麵試,你弟就是我弟。”
溫以寧張了張嘴,什麽都說不出來。
薑晚這個人,嘴毒心軟,罵她的時候恨不得把她踩進地裏,幫她的時候又恨不得把命都給她。
有這樣的朋友,是她這輩子最大的幸運。
顧氏集團總部在市中心的金融街上,一棟三十八層的玻璃幕牆大廈,在陽光下閃著冷硬的光。
溫以寧站在大廈門口,仰頭看著那個巨大的“顧氏集團”logo,心裏忽然生出一股怯意。
這種地方,是她這種人能進的嗎?
薑晚推了她一把:“愣著幹嘛?進去啊。十點麵試,現在九點半,來得及。”
溫以寧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玻璃門。
大堂比想象的還要氣派。挑高十幾米的大廳,大理石地麵能照出人影,前台後麵是一整麵牆的巨型LED屏,滾動播放著顧氏集團的宣傳片。
她走到前台,聲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穩:“你好,我是來麵試的,總裁辦實習生崗位。”
前台是個妝容精緻的年輕女孩,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套明顯不太合身的西裝上停留了一秒,然後職業性地笑了笑:“好的,請登記一下,然後坐電梯到二十五樓,人力資源部。”
溫以寧登記完,走向電梯。
電梯裏隻有她一個人。鏡子裏的自己,表情有點僵。她試著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笑,卻比哭還難看。
二十五樓到了。
電梯門開啟,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兩邊都是會議室。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影印檔案,每個人都行色匆匆,看起來都很忙。
溫以寧順著指示牌找到人力資源部,推開門,裏麵已經坐了五六個人。
都是來麵試的。
都是年輕女孩,妝容精緻,衣著得體,手裏拿著厚厚的簡曆資料夾,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自信笑容。
溫以寧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西裝,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她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薑晚給她準備的簡曆拿出來。那是薑晚昨晚連夜幫她列印的,薄薄兩張紙,和那些女孩手裏厚厚的資料夾比起來,寒酸得像草稿紙。
“聽說今天麵試的是總裁辦,聽說顧總偶爾會親自看人。”
旁邊兩個女孩在小聲交談,聲音壓得很低,但溫以寧還是聽見了。
“顧總?顧西洲?”
“對,就是那個顧西洲。聽說他一般不親自麵試,但偶爾會看監控或者翻簡曆。”
“天哪,我好緊張。他本人是不是特別帥?”
“帥是帥,但聽說特別冷,生人勿近那種。”
兩個女孩捂嘴笑起來。
溫以寧低頭看著自己的簡曆,對她們的對話沒什麽興趣。
她隻關心一件事:月薪八千,是不是真的。
“溫以寧?”
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抬頭,一個穿職業裝的年輕女人站在門口,手裏拿著名單。
“到。”
“跟我來。”
溫以寧站起來,跟著她走出等候區。穿過一條走廊,進了一間小會議室。
會議室裏坐著一個中年男人,戴著眼鏡,看起來很和善。他是人力資源部的經理,姓王。
“坐。”王經理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溫以寧坐下。
王經理看了看她的簡曆,又看了看她。
“建築設計專業?怎麽想到來應聘總裁辦?”
“因為……”溫以寧頓了頓,“因為工資高。”
王經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倒是誠實。”
溫以寧沒說話。
“說說你的優勢。”
“我能吃苦,學東西快,需要加班熬夜都沒問題。”
王經理點點頭,又問了一些常規問題。溫以寧一一回答,不卑不亢。
二十分鍾後,麵試結束。
王經理站起來,和她握手:“回去等通知吧。”
溫以寧想問大概什麽時候,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謝謝王經理。”
她走出會議室,穿過走廊,走向電梯。
等電梯的時候,她靠著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結束了。
她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隻能看命。
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按下一樓。
電梯下行,她閉著眼睛,腦子裏全是弟弟的臉。
叮——
一樓到了。
她睜開眼,走出去。
大堂裏人來人往,她穿過人群,走向大門。
就在她快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顧總好。”
“顧總。”
“顧總。”
她聽見此起彼伏的問好聲,下意識回頭。
一群人正從電梯方向走過來,為首的是一個年輕男人。
他很高,目測至少一米八五以上,穿著一件深灰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整個人冷得像一塊冰,眉眼間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
溫以寧愣住了。
那張臉——
太好看了。
劍眉,高鼻,薄唇,下頜線條淩厲得像雕刻出來的。
他大步流星地走著,目光平視前方,根本沒有看任何人。
可就在他經過她身邊的那一刻——
他忽然停住了。
溫以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轉過頭,看向她。
準確地說,是看向她的側臉。
那雙眼睛,冷得像深冬的湖水,此刻卻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他盯著她,盯著她的眉眼,盯著她的鼻梁,盯著她微微抿起的嘴角。
那種眼神很奇怪。不是審視,不是打量,而是——像是在看另一個人。
溫以寧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顧總?”旁邊的人小心翼翼地問。
顧西洲收回目光,什麽都沒說,繼續往前走。
一群人呼啦啦跟著他出了大門。
溫以寧站在原地,心跳得厲害。
剛才那一瞬間,他看她的眼神——
太奇怪了。
像是認識她。
又像是不認識她。
像是透過她,在看別的什麽人。
她搖搖頭,把那個念頭甩出去。
想多了。
她算什麽東西,怎麽可能認識顧氏集團的總裁?
她推開門,走進陽光裏。
薑晚還在門口等著,看到她出來,快步迎上來。
“怎麽樣怎麽樣?”
“不知道,讓等通知。”
“那你臉色怎麽這麽白?”
溫以寧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臉。
“可能……是裏麵空調太冷了。”
薑晚狐疑地看著她,但沒再追問。
“走吧,先回醫院。”
下午三點,溫以寧回到醫院。
弟弟還在睡,她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發呆。
腦子裏全是那個男人的眼神。
冷,深,像藏著什麽秘密。
她想起剛纔在大堂裏,那些人叫他“顧總”。
顧西洲。
顧氏集團的總裁。
那樣的人,和她這種底層小人物,隔著天和地的距離。
他看她那一眼,大概隻是湊巧吧。
她歎了口氣,不再想。
傍晚,她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她接起來。
“請問是溫以寧女士嗎?”對方的聲音很禮貌,“我是顧氏集團人力資源部,通知您明天來辦理入職手續。”
溫以寧愣住了。
“什麽?”
“您被錄用了,總裁辦實習生崗位。明天上午九點,請攜帶身份證和銀行卡來人力資源部辦理入職。”
“可是……可是我麵試的時候,說回去等通知……”
“是的,本來是要等的。但今天下午,上麵有人特意打了招呼,說直接錄用您。”
溫以寧腦子裏“嗡”的一聲。
上麵有人?
誰?
她想起大堂裏那個男人的眼神。
不會的。
怎麽可能。
“溫女士?您還在嗎?”
“……在。”她的聲音有點抖,“我明天準時到。”
掛了電話,她坐在那裏,半天沒動。
薑晚湊過來:“怎麽了?”
“我被錄用了。”
“真的?!”薑晚高興得跳起來,“太好了!八千塊啊!”
溫以寧卻笑不出來。
她想起那個男人的眼神,想起那句“上麵有人特意打了招呼”。
為什麽?
為什麽要幫她?
他們素不相識。
她隻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窮學生。
他為什麽要特意打招呼?
窗外,天慢慢黑了。
她握著手機,心裏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喜悅,不是感激。
是不安。
就像那天晚上,她站在醫院走廊裏,接到顧氏集團麵試電話時一樣。
命運的齒輪,正在轉動。
可她不知道,它會把她帶到哪裏去。
手機又響了。
是一條簡訊。
陌生號碼,隻有一句話:
“明天入職後,來一趟總裁辦公室。——顧西洲”
溫以寧盯著那條簡訊,心跳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顧西洲。
那個男人。
他找她幹什麽?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命運,已經和這個名字綁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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