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市第一人民醫院血液科病房。
溫以寧坐在陪護椅上,盯著床上那個蜷縮成一團的身影,已經整整三個小時。
病房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輸液管裏藥水滴落的聲音,能聽見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而單調的“嘀——嘀——”,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可她不想聽見任何聲音。
她隻想聽見弟弟叫她一聲“姐”。
床上的人動了動,被子底下露出一張蒼白消瘦的臉。十七歲的溫以安,本該是活蹦亂跳的年紀,此刻卻瘦得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化療讓他掉光了頭發,腦袋光溜溜的,像個剛出生的嬰兒。
溫以寧伸手,輕輕掖了掖被角。
指尖碰到弟弟的肩膀,隔著病號服都能摸到突出的肩胛骨。她心裏一酸,眼眶瞬間熱了。
三個月了。
從確診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到現在,整整三個月。弟弟從一個愛打籃球的陽光少年,變成如今這副模樣。而她這個當姐姐的,除了日夜陪護、四處籌錢,什麽都做不了。
她今年二十二歲,建築設計專業大四。本該是忙著畢業設計、憧憬未來的年紀,她卻每天在醫院、學校、打工的地方三點一線奔波。
五年前,父母在一場車禍裏同時走了。隻留下她和當時才十一歲的弟弟。靠著賠償金和她的勤工儉學,姐弟倆磕磕絆絆活到現在。
眼看她就要畢業,弟弟也考上重點高中,日子剛要有點盼頭——
命運又給了他們一記重拳。
白血病。
這兩個字砸下來的時候,她整個人都是懵的。
“姐……”
一聲虛弱的呢喃打斷她的思緒。
溫以寧低頭,正對上溫以安睜開的一條眼縫。
“醒了?要喝水嗎?”她立刻湊過去,聲音放得極輕。
溫以安搖搖頭,費力地扯出一個笑:“你怎麽……又不睡?”
“睡了,剛醒。”溫以寧撒謊,手指理了理他額前汗濕的碎發,“你睡你的,姐在這兒呢。”
溫以安沒說話,就那樣看著她。病房的夜燈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蒙了塵的星星。
“姐,”他忽然開口,聲音又輕又啞,“我的病……是不是治不好了?”
溫以寧心裏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瞎說什麽?醫生說了,找到合適的骨髓配型,做了移植手術,就能好。”
“那得多少錢?”
“……你不用管錢的事。”
溫以安沉默了幾秒,然後慢慢伸出手,握住姐姐的手。他的手很瘦,骨節分明,卻用了很大的力氣。
“姐,我不想治了。”
“你胡說什麽!”
溫以寧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她意識到自己失態,又迅速蹲下,握著弟弟的手,聲音發顫:“以安,你聽姐說,錢的事姐會想辦法,你什麽都不用想,就好好配合治療,聽到沒有?”
溫以安看著她,眼眶慢慢紅了。
“我聽到護士姐姐說了,”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光是前期化療就花了十幾萬,後麵的移植手術還要三十萬押金。姐,你每個月打工才掙多少?咱家就剩你一個人了,我不能……”
“閉嘴!”
溫以寧一把捂住他的嘴,眼淚終於掉下來。
“溫以安,你給我聽著,”她盯著弟弟的眼睛,一字一句,“爸媽走得早,是你陪著姐長大的。姐就剩你一個親人了。你要是敢不治,姐也不活了。”
溫以安愣住了,然後眼淚也滾下來。
兩姐弟就這樣握著彼此的手,在昏暗的病房裏無聲地哭。
過了很久,溫以安睡著了。溫以寧給他擦幹眼淚,重新蓋好被子,坐回陪護椅上。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卻沒有一盞是屬於她的。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是醫院來電顯示的號碼。她心裏咯噔一下,快步走出病房,在走廊裏接起。
“溫女士,我是血液科的李醫生。”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嚴肅,“方便來辦公室一趟嗎?關於您弟弟的病情,需要和您當麵溝通。”
溫以寧的手開始發抖。
“現在嗎?”
“對,現在。”
醫生辦公室在走廊盡頭。溫以寧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浮無力。
推開門,李醫生正坐在辦公桌前,看到她進來,示意她坐下。
“小溫,我就不繞彎子了。”醫生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你弟弟的病情進展比我們預想的要快。最新的檢查結果顯示,他的癌細胞擴散速度在加快。如果不盡快進行骨髓移植——”
他頓了頓,看著她。
“恐怕撐不過一個月。”
溫以寧腦子裏“嗡”的一聲。
“一個月?”
“對。所以移植手術必須盡快安排。”醫生的語氣很沉重,“但你也知道,手術押金三十萬,這是醫院的硬性規定。而且配型成功後,捐獻者那邊也需要時間準備。小溫,這個錢,你們籌得怎麽樣了?”
溫以寧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怎麽樣?
還能怎麽樣?
她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欠了一屁股債,現在還差二十多萬。
“我……我再想想辦法。”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得像砂紙。
醫生歎了口氣,拍拍她的肩膀:“盡快吧。有訊息隨時找我。”
溫以寧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醫生辦公室的。
她站在走廊裏,看著牆上那個大大的“靜”字,忽然覺得很諷刺。
靜?
她心裏翻江倒海,怎麽靜?
她靠著牆,慢慢滑坐到地上。走廊裏很安靜,偶爾有護士推著推車經過。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鳴聲,慘白的光線照得一切都冷冰冰的。
她抱著膝蓋,把頭埋進去。
三十萬。
三十萬。
三十萬。
這個數字像鈍刀子一樣,一下一下割在她心上。
手機又響了。
她機械地拿起來看,是銀行發來的簡訊:【還款提醒】您尾號3827的信用卡本期應還金額5832元,還款日為三天後,請及時處理……
她按掉。
又一條微信,是房東:【小溫,這個月房租該交了,1500,方便的話轉我微信哈】
她按掉。
又一條,是弟弟學校的班主任:【溫以安姐姐,以安休學這麽久,學籍的事情需要您來學校一趟,咱們盡快辦一下手續……】
她把手機扣在地上。
不想看,不想聽,不想麵對。
可她知道,明天太陽照常升起,這些事一件都躲不掉。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不是簡訊,是來電。
一個陌生號碼。
溫以寧本來不想接,但那鈴聲在安靜的走廊裏格外刺耳。她拿起來,按下接聽鍵。
“喂?”
“請問是溫以寧女士嗎?”對方是一個男人的聲音,禮貌而疏離,“我是顧氏集團人力資源部的,您在招聘平台投遞了我們總裁辦實習生的崗位,請問明天方便來麵試嗎?”
顧氏集團。
溫以寧愣住了。
那個本市最大的房地產公司?那個傳說中門檻高得進不去的顧氏集團?
她投過簡曆嗎?
想起來了。薑晚前幾天給她發過一個招聘連結,說是工資高待遇好,她順手投了,根本沒抱希望。
“我……”她剛想拒絕,忽然想起那份招聘資訊上寫的:實習期月薪八千,轉正後兩萬起。
八千。
一個月八千。
如果她能進去,三個月就有兩萬四。
“溫女士?您還在嗎?”
“……在。”溫以寧深吸一口氣,“請問明天幾點?”
“上午十點,顧氏集團總部,請攜帶個人簡曆和身份證件。”
“好,我準時到。”
掛了電話,溫以寧盯著手機螢幕發呆。
顧氏集團。
總裁辦實習生。
八千塊。
她知道這很難。她知道希望渺茫。她知道就算進去了,也遠遠不夠三十萬。
可是,她還有什麽選擇呢?
她把手機收起來,慢慢站起來,走回病房。
推開門,弟弟還在睡。呼吸平穩,眉頭微微皺著。她在床邊站了一會兒,伸手輕輕撫平他的眉心。
“以安,”她輕聲說,“姐不會讓你有事的。”
弟弟沒有回應,睡得很沉。
窗外,城市的燈火漸次熄滅。黎明前的黑暗,總是最濃最深的。
溫以寧重新坐回陪護椅上,靠在牆邊,閉上眼睛。
明天,去顧氏集團。
她不知道那裏等著她的是什麽,但隻要能救弟弟,什麽她都願意試。
夜,還很漫長。
而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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