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日子好像又恢複了平靜。
每天早上一起吃早餐,他看報紙,她低頭吃飯。下午她上課,他去公司。晚上他回來,她煮麵,兩個人麵對麵坐著吃完,然後他洗碗,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
像一對生活了很久的夫妻。
可又不像。
因為他們之間,還有很多沒說的話。
那些話懸在空氣裏,看不見,摸不著,可誰都知道它們在那兒。
第十八天的晚上,溫以寧照例煮了麵。
顧西洲回來得比平時早一點,進門的時候,她還在廚房裏忙活。
他換了鞋,走過來,站在廚房門口。
“今天怎麽這麽早?”她頭也不回地問。
“事情辦完了。”
她把麵撈出來,盛進碗裏。
“那正好,麵剛煮好。”
她端著碗轉身,發現他還在看著她。
那種目光,和平時不太一樣。
“怎麽了?”她問。
他走過來,接過她手裏的碗。
“沒什麽。”
兩個人端了麵,到餐桌坐下。
吃了幾口,他忽然開口。
“溫以寧。”
她抬頭。
“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溫以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要說了?
那些他想明白的事?
“什麽事?”她問,聲音盡量平靜。
他放下筷子,看著她。
“關於林若溪。”
溫以寧愣住了。
林若溪。
那個名字,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他們之間了。
那扇門還鎖著,那個房間還在,那個人還在。
隻是沒人提起。
現在他要說了。
“你想聽嗎?”他問。
溫以寧看著他,點了點頭。
他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組織語言。
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
“我和她,從小一起長大。”
溫以寧靜靜地聽著。
“她家和我家是世交,我們十幾歲就認識了。她性格開朗,愛笑,愛畫畫,愛做夢。所有人都覺得我們以後會在一起。”
他頓了頓。
“我也這麽覺得。”
溫以寧的心揪了一下。
“後來呢?”她問。
“後來……”他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有一點複雜的東西,“她出事了。”
火災。
救他。
死了。
溫以寧知道這些。
可接下來他說的話,她不知道。
“她死的那天,”他說,“我在醫院躺了三天。”
“醒過來之後,所有人都告訴我,她沒了。”
“我不信。”
他的聲音很平靜,可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我找了很久。找她的人,找她的東西,找她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跡。”
“後來找到了那扇門。她的房間,原封不動地鎖著。”
溫以寧想起自己第一次走進那個房間的樣子。
那些畫,那些書,那個相框。
那個和她畫得一模一樣的房子。
“十年了。”他說,“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這樣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
“直到遇見你。”
溫以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在酒會,我看到你的側臉。那一瞬間,我以為是她回來了。”
“所以我讓你進了公司。所以我簽了那份契約。”
他頓了頓。
“一開始,我隻是想要一個替身。”
溫以寧低下頭,看著碗裏的麵。
她知道。
她一直知道。
“可後來,”他繼續說,“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不一樣了。”
她抬起頭。
他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有月光一樣的東西。
“你給我留燈。你煮粥。你畫圖。你做模型。你拚碎片。”
“你讓我覺得,這棟房子,沒那麽空了。”
“你讓我覺得,活著,好像還有點意思。”
溫以寧的眼眶紅了。
“所以我想告訴你。”他說,“不管你想不想聽,我都要告訴你。”
“你和她,不一樣。”
“你,是溫以寧。”
他說完了。
沉默。
房間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溫以寧坐在那裏,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哭。
可能是因為等了太久。
可能是因為終於等到了。
可能是因為,她發現,自己也是這麽想的。
“顧西洲。”她開口,聲音有點抖。
他看著她。
“你知道我為什麽開門嗎?”
他沒說話。
“因為我也想見你。”
“因為你站在門口的時候,我的心跳得好快。”
“因為你拍我的頭的時候,我覺得這世上沒什麽可怕的。”
她擦了擦眼淚,笑了。
笑得很醜,因為臉上全是淚。
“我不知道這算什麽。”她說,“契約,替身,雇主……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
“我相信你。”
顧西洲愣住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淚,有笑,有光。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淡淡的笑,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他站起來,走過來,在她麵前蹲下。
和她平視。
“溫以寧。”他說。
“嗯。”
“謝謝你。”
她愣了一下。
謝什麽?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裏。
“謝謝你相信我。”
溫以寧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一刻,之前所有的委屈都值了。
他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
兩個人就這樣,一個坐著,一個蹲著,手牽著手,對視著。
誰也沒說話。
可誰都知道,有些話,已經不用說了。
過了很久,他站起來。
手還牽著。
“麵涼了。”他說。
溫以寧低頭一看,麵真的涼了。
她笑了。
“那我再去煮一碗。”
“一起。”他說。
兩個人牽著手,走進廚房。
他站在旁邊,看著她煮麵。
她開啟火,燒水,下麵條。
他就在旁邊看著。
“你站著幹嘛?”她問。
“學。”他說。
“學什麽?”
“學煮麵。”
溫以寧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
“顧總,您想學煮麵?”
“嗯。”
“為什麽?”
他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有一點笑意。
“因為,”他說,“以後可以煮給你吃。”
溫以寧愣住了。
然後她笑了。
笑得眼睛都彎了。
“好。”她說,“我教你。”
那一晚,他們一起吃了兩碗麵。
第一碗是涼的,沒吃幾口。
第二碗是剛煮的,熱氣騰騰。
他坐在對麵,吃著她煮的麵,看著她。
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頭。
“看什麽?”
“看你。”
“有什麽好看的?”
“好看。”
溫以寧的臉紅了。
她低著頭,假裝認真吃麵,可嘴角一直翹著。
吃完麵,他洗碗。
她站在旁邊看著。
“你不是學煮麵嗎?怎麽洗碗也學?”
他頭也不回。
“順手。”
她笑了。
洗完碗,兩個人站在廚房門口。
“晚安。”他說。
“晚安。”她說。
他看著她,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明天見。”
“嗯。”
他轉身上樓。
溫以寧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然後她關燈,上樓。
路過他房間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門沒關緊,留了一條縫。
裏麵透出一點光。
她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
然後她輕輕推開門。
他站在窗邊,看著窗外。
聽到聲音,他回過頭。
看到她,他愣了一下。
“怎麽了?”
溫以寧站在門口,月光從她身後照進來。
“沒什麽。”她說,“就是想說……”
她頓了頓。
“我相信你。”
他看著她,眼睛裏有什麽東西亮了。
“我知道。”他說。
她笑了。
“晚安。”
“晚安。”
她拉上門,回了自己房間。
躺下的時候,她看著天花板。
腦子裏全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今晚特別亮。
像月亮。
像星星。
像她心裏的光。
她笑了。
笑著笑著,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她下樓吃早餐。
他已經在了。
看到她下來,他抬起頭。
“早。”
“早。”
她在他對麵坐下。
拿起筷子的時候,她忽然發現,餐桌上多了一個小碟子。
碟子裏放著幾片麵包,烤得金黃金黃的。
她愣住了。
“這是……”
他看著報紙,頭也沒抬。
“我烤的。”
溫以寧看著他,又看看那幾片麵包。
他烤的?
顧西洲會烤麵包?
她拿起一片,咬了一口。
外脆裏軟,剛剛好。
“好吃嗎?”他問,還是沒抬頭。
溫以寧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吃。”
他“嗯”了一聲,繼續看報紙。
可他的嘴角,翹起來了。
溫以寧看到了。
她低下頭,繼續吃麵包。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餐桌上,落在那些金黃的烤麵包上,落在他翻報紙的手指上。
她忽然覺得,這個早晨,是她來這裏之後,最暖的一個。
窗外,鳥在叫。
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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