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後,溫以寧和顧西洲之間,好像有什麽東西變了,又好像什麽都沒變。
第二天早上,她下樓吃早餐。
他已經坐在老位置,看報紙。
“早。”她說。
“早。”他回。
和平時一模一樣。
溫以寧在他對麵坐下,拿起筷子。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他站在她門口,敲門,進來,說想見你。
還有那句——明天,還煮麵。
她抬頭看他。
他還在看報紙,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翻報紙的手指上。
“顧總。”她開口。
他抬頭。
“今晚,還煮麵嗎?”
他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有一點光。
“煮。”
就一個字。
溫以寧笑了。
“好。”
那天下午,溫以寧去超市買菜。
不是讓保姆買,是她自己去。
她想親手挑。
麵條要買哪種,雞蛋要買哪個牌子,青菜要選多新鮮的。
她推著購物車,在超市裏轉了一圈又一圈。
旁邊一個大媽看她挑雞蛋挑得那麽認真,笑著說:“小姑娘,給男朋友做飯啊?”
溫以寧愣了一下。
男朋友?
“不是……”她下意識想解釋,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不是男朋友,那是什麽?
雇主?
替身?
她不知道。
她隻是低頭繼續挑雞蛋。
晚上七點,顧西洲回來了。
溫以寧在廚房裏忙活,聽見門響,探出頭看了一眼。
他換了鞋,走過來,站在廚房門口。
“煮麵?”
“嗯。”她指了指鍋裏,“快好了。”
他沒走,就站在那兒,看著她煮。
溫以寧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
“您站這兒幹嘛?”
“看看。”
看看?
看什麽?
她沒問,隻是轉過身繼續煮麵。
可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煮好了,她盛了兩碗,端出去。
兩個人麵對麵坐下。
他吃了一口。
“怎麽樣?”她問。
他抬頭,看著她。
“比昨天好。”
溫以寧笑了。
“您昨天也這麽說。”
“昨天是進步。”他說,“今天是好。”
溫以寧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
他在誇她。
雖然誇得這麽別扭,但確實是在誇她。
吃完麵,他站起來收拾碗筷。
“我來。”她說。
“我來。”他說。
兩個人同時伸手,去拿同一個碗。
手碰到一起。
溫以寧愣了一下,條件反射地想縮回去。
可他沒動。
他的手壓著她的手,壓在碗沿上。
溫以寧抬起頭,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空氣忽然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砰砰砰。
“顧總……”她開口,聲音有點幹。
他沒說話。
隻是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鬆開手。
“你來吧。”他轉身,走向客廳。
溫以寧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
手背上還留著他掌心的溫度。
她低頭看著那個碗,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又有點想哭。
她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
洗碗的時候,她一直在想剛才那一幕。
他的手壓著她的手。
他看著她。
他什麽都沒說。
可她覺得,他什麽都說了。
洗完碗,她走出廚房。
客廳裏,顧西洲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一本書。
不是在看,就是拿著。
看到她出來,他抬起頭。
“洗完了?”
“嗯。”
她走過去,在沙發另一端坐下。
兩個人之間隔著兩個座位的距離。
電視沒開,書也沒看。
就這麽坐著。
沉默了一會兒,溫以寧忽然開口。
“顧總。”
他轉頭看她。
“昨晚您說,想見我。”
他看著她,沒說話。
“為什麽?”
還是那個問題。
她問過,他沒回答。
今天她想再問一次。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低。
“不知道。”
還是不知道。
溫以寧有點失望。
她以為他會說點什麽。
可他隻是說不知道。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你呢?”他忽然問。
她抬起頭。
“你為什麽要開門?”
溫以寧愣住了。
她為什麽要開門?
因為她想見。
想見他站在門口的樣子,想看他敲門之後的表情,想聽他說那句話。
可這話,她說不出口。
她隻是說:“您敲門了。”
他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有一點笑意。
“就這個?”
“嗯。”
他沒再問。
可那笑意還在。
溫以寧被他笑得有點心虛,移開目光。
“笑什麽?”
“沒什麽。”
她瞪他一眼。
他收了笑,可眼睛裏還是亮的。
沉默了一會兒,溫以寧忽然想起一件事。
“顧總。”
“嗯?”
“如果……”她頓了頓,“如果有人知道我們這樣,會怎麽樣?”
他看著她。
“這樣是哪樣?”
溫以寧噎住了。
這樣是哪樣?
她也不知道。
他們這樣,算什麽?
不是戀人,不是朋友,不是單純的雇主和替身。
他們這樣——晚上一起煮麵,吃完麵對麵坐著,他的手壓著她的手,他說想見她,她開門讓他進來。
這樣,算什麽?
她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
“不知道。”他說。
又是不知道。
可這一次,他的語氣不一樣。
不是敷衍,是真的不知道。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一點複雜的東西。
“溫以寧。”他開口。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麽不說嗎?”
她搖頭。
他沉默了幾秒。
“因為說出來,”他說,“就收不回去了。”
溫以寧愣住了。
收不回去。
他怕說出來的東西,收不回去。
她忽然有點懂他了。
這個男人,冷慣了,獨慣了,什麽都放在心裏。
他不說,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
怕說了之後,一切就變了。
怕說了之後,就回不去了。
“那……”她開口,聲音很輕,“你想說嗎?”
他看著她。
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
“想。”
一個字。
可這一個字,比什麽都重。
溫以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說。
他想說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他想告訴她,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
“那你說。”她看著他。
他沉默。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
走到她麵前。
在她麵前蹲下。
溫以寧愣住了。
他蹲著,她坐著,兩個人平視。
他的眼睛就在她麵前,那麽近,近得她能看見他眼睛裏自己的倒影。
“溫以寧。”他開口。
“嗯。”
“我……”
他頓了頓。
溫以寧等著他。
心跳得砰砰砰的。
他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然後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淡淡的笑,是真正的笑。
“算了。”他說。
溫以寧愣住了。
算了?
“什麽算了?”
他站起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現在不說。”他說,“等我想明白了再說。”
溫以寧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揉了揉她的頭發,然後轉身,往樓上走。
走到樓梯口,他停下。
“溫以寧。”
“嗯?”
他回頭看她。
“今晚,”他說,“什麽都不會發生。”
溫以寧愣了一下。
什麽都不會發生?
他是在告訴她,別怕?
還是告訴他自己的,別急?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他站在樓梯口,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的眼睛在月光裏亮得驚人。
“晚安。”他說。
然後他上樓了。
溫以寧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很久很久。
然後她笑了。
笑得眼睛都彎了。
他說,等他想明白了再說。
他說,今晚什麽都不會發生。
他在告訴她,他認真了。
他認真了。
她站起來,關燈,上樓。
路過他房間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門關著,門縫裏沒有光。
他已經睡了。
她站在門口,忽然輕輕說了一句。
“晚安,顧西洲。”
門裏沒有回應。
可她覺得,他聽到了。
她推開門,回自己房間。
躺下的時候,她看著天花板。
腦子裏全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今晚特別亮。
像月亮。
像星星。
像她心裏的光。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發。
他揉過的地方。
還有一點溫熱的觸感。
她笑了。
笑著笑著,閉上眼睛。
這一夜,她睡得很好。
沒有夢。
第二天早上,她下樓吃早餐。
他已經在了。
看到她下來,他抬起頭。
“早。”
“早。”
她在對麵坐下。
拿起筷子的時候,她忽然開口。
“顧總。”
他抬頭。
“昨晚你說,等想明白了再說。”
他看著她。
“那你慢慢想。”她說,“我不急。”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眼睛彎彎的,嘴角上揚的,整個人都亮了。
“好。”他說。
溫以寧低頭吃飯。
可她的嘴角,也翹起來了。
窗外,陽光正好。
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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