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溫以寧沒睡著。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裏反複回放剛才那一幕——她開啟門,他站在門外,月光照在他身上,他說“沒事”,她問“你呢”,然後她關上了門。
還有那聲笑。
很輕,很短,但她聽見了。
他笑了。
顧西洲笑了。
那個冷得像冰山的男人,站在她門口,笑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溫以寧,你完了。
你在想什麽?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第二天早上,她頂著兩個黑眼圈下樓。
餐桌上,顧西洲已經在了。
看到她下來,他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
那雙眼睛裏,有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
“早。”他說。
“早。”她回。
她在他對麵坐下,拿起筷子,低頭吃飯。
可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一下,兩下,三下。
她終於忍不住抬起頭。
“顧總,我臉上有東西?”
他收回目光,翻了一頁報紙。
“沒有。”
“那您一直看我?”
“沒看。”
溫以寧:“……”
行,你說了算。
她繼續低頭吃飯。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他站在她門口。
她開門問他有事嗎。
他說沒事。
然後她關門了。
然後他笑了。
她咬著筷子,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開口。
“顧總。”
他抬頭。
“昨晚,”她頓了頓,“您真的沒事嗎?”
他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沒事。”
還是那兩個字。
溫以寧點點頭,沒再問。
可她心裏知道,肯定有事。
沒事的人,不會連續兩晚站在別人門口。
沒事的人,不會在她關上門之後輕笑。
他有事。
隻是不想說。
那天下午,溫以寧去看了弟弟。
溫以安已經轉到普通病房了,氣色好了很多,看到姐姐來,高興得眼睛都亮了。
“姐!”
溫以寧在床邊坐下,摸摸他的頭。
“今天怎麽樣?”
“好多了。”溫以安拉著她的手,“姐,醫生說我再觀察一週,就可以出院了。”
“真的?”溫以寧驚喜地看著他。
“嗯!”溫以安點頭,“姐,等我出院了,你帶我出去吃好吃的唄。醫院的飯太難吃了。”
溫以寧笑了。
“好,帶你吃。”
溫以安看著她,忽然問:“姐,你最近怎麽樣?”
溫以寧愣了一下。
“什麽怎麽樣?”
“就是……”溫以安猶豫了一下,“那個人,對你好嗎?”
溫以寧知道他說的是誰。
那個幫他付了醫藥費的人。
那個讓她搬去住的人。
那個她說是“朋友”的人。
“挺好的。”她說。
溫以安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有超出年齡的敏銳。
“姐,你好像……變了。”
溫以寧一愣。
“哪裏變了?”
溫以安想了想。
“說不上來。”他說,“就是感覺你比以前……亮了。”
亮了?
溫以寧不懂。
“什麽亮了?”
“就是眼睛。”溫以安指了指她的眼睛,“以前你來看我,眼睛裏總是灰灰的。現在好像……有點光。”
溫以寧愣住了。
她的眼睛裏,有光?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從弟弟病房出來的時候,她一直在想這句話。
眼睛裏有光。
什麽光?
回別墅的路上,她坐在計程車裏,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腦子裏亂七八糟的。
有昨晚他站在門外的樣子。
有今天早上他看她的眼神。
有弟弟說的那句話。
車子停在了別墅門口。
她下車,推門進去。
客廳裏,顧西洲坐在沙發上。
看到她回來,他抬起頭。
“回來了?”
“嗯。”
溫以寧換了鞋,走進去。
她本來想直接上樓,可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忽然停住了。
她回頭。
他還坐在沙發上,沒動。
客廳裏隻開了一盞落地燈,暖黃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把那張總是冷著的臉照得柔和了幾分。
“顧總。”她開口。
他抬頭。
“您吃飯了嗎?”
他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還沒。”
溫以寧猶豫了一下。
“那……我煮點麵?您一起吃?”
說出口的那一刻,她就後悔了。
她在幹什麽?
請他吃麵?
他是雇主,她是替身。哪有替身請雇主吃麵的?
可話已經說出口了,收不回來。
她站在那裏,等著他的回答。
他看著她,看了幾秒。
然後他說:“好。”
溫以寧愣了一秒,然後轉身走向廚房。
廚房很大,比她以前住的那個出租屋的整個房間都大。
她開啟冰箱,找到雞蛋、青菜、麵條。
開火,燒水,切菜,打蛋。
動作很熟練。
以前弟弟住院的時候,她經常在醫院的小廚房裏給他煮麵。那裏的條件很差,隻有一個電磁爐和一個鍋,可弟弟總說她煮的麵最好吃。
水開了,她下麵條。
麵條在沸水裏翻滾,熱氣騰騰地往上冒。
她看著那團白氣,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胃疼,她給他煮粥。
他喝完了。
第二天說太淡了。
她當時說“下次記得放鹽”。
現在,她又給他煮麵了。
這次她記得放鹽了。
麵煮好了,她盛了兩碗,端出去。
顧西洲還坐在沙發上,看到她端著麵出來,站起來,走到餐桌邊。
兩個人麵對麵坐下。
溫以寧把筷子遞給他。
“吃吧。”
他接過筷子,低頭吃了一口。
溫以寧看著他,有點緊張。
“怎麽樣?”
他抬起頭。
“有進步。”
溫以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是在說,比上次那碗有進步?
上次那碗,是粥。
那是她第一次給他煮東西。
那是他胃疼的晚上。
那是他第一次說“謝謝”。
她低頭吃麵,嘴角忍不住翹起來。
兩個人就這樣,麵對麵,吃麵。
誰也沒說話。
可溫以寧覺得,這頓飯,比她來這裏之後吃的任何一頓都香。
吃完麵,她站起來收拾碗筷。
“我來。”他說。
溫以寧愣住了。
他來?
顧西洲洗碗?
“不用不用,我來就行。”她趕緊說。
他已經站起來,接過她手裏的碗,走向廚房。
溫以寧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
然後她跟著走進去,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
他捲起袖子,露出那截精瘦有力的手腕。開啟水龍頭,擠洗潔精,洗碗。
動作很生疏,但很認真。
溫以寧靠在門框上,看著看著,忽然笑了。
“顧總。”
他頭也不回:“嗯?”
“您以前洗過碗嗎?”
他沉默了兩秒。
“沒有。”
溫以寧笑出了聲。
“那您洗得還挺認真的。”
他沒說話,繼續洗碗。
洗完了,他把碗放進碗架,擦幹手,轉過身。
溫以寧還站在門口,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裏撞上了。
廚房裏隻開了一盞小燈,光線昏黃。他站在那裏,臉上還沾著一點水珠。
溫以寧忽然覺得,他好像沒那麽冷了。
“謝謝。”她說。
他看著她。
“謝什麽?”
“謝你洗碗。”
他沒說話。
沉默了幾秒,他忽然開口。
“昨晚。”
溫以寧愣了一下。
“昨晚怎麽了?”
他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我站在你門口,”他說,“是因為……”
他頓了頓,沒說完。
溫以寧等著他。
可他不說了。
“因為什麽?”她問。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走過來,一步一步,走到她麵前。
離她很近。
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低頭,看著她。
“因為想看看你睡了沒有。”
溫以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為什麽?”
他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有月光一樣的東西。
“不知道。”
就兩個字。
不知道。
溫以寧站在那裏,心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不知道。
他站在她門口兩晚,因為不知道。
不知道想幹什麽,不知道為什麽要來,不知道想看到什麽。
可他還是來了。
她忽然想起弟弟說的那句話。
“你眼睛裏有光。”
現在,她看著他的眼睛,好像也看到了光。
很淡,很輕,但她看到了。
“顧總。”她開口。
“嗯?”
“明天,”她頓了頓,“不用站在門口。”
他愣了一下。
“如果想看,就敲門。”
他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動了動。
然後他笑了。
這一次,她看清了。
是真的笑。
嘴角微微上揚,眼睛裏有一點溫暖的光。
“好。”他說。
溫以寧站在那裏,看著他的笑,心裏有什麽東西,徹底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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