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寧發現自己開始注意一些以前從不在意的事。
比如顧西洲每天幾點回來。比如他回來之後會在客廳待多久。比如他上樓時的腳步聲,是快是慢,是重是輕。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注意這些的。
也許是那天晚上,他蹲下來幫她拚模型的時候。也許是他說“不醜,很好看”的時候。也許是他的手落在她頭頂,輕輕拍了一下的時候。
那些細微的瞬間,像種子一樣,悄無聲息地落在她心裏。
然後發芽了。
此刻是晚上十一點,溫以寧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耳朵卻在聽樓下的動靜。
他還沒回來。
今天下午他出門的時候說,晚上有應酬,會晚一點。
晚一點是幾點?
她不知道。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溫以寧,你在幹什麽?
你隻是一個替身。一個簽了契約的、用來替代另一個女人的工具。
他蹲下來幫你拚模型,隻是因為那個模型是他摔碎的。他拍你的頭,隻是因為那一刻他覺得愧疚。他說“不醜”,隻是因為那個模型是你拚的——但那是你拚的,不是你做的。
你做的那個,早就碎了。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睡覺。
明天還有插花課。
可閉上眼睛之後,耳朵更靈了。
她聽見窗外的風聲,聽見樹葉沙沙作響,聽見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聲。
就是聽不見他的腳步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裏,她又站在那個廢墟上。
到處都是碎片,到處都是灰塵,她一個人站在那裏,不知道該往哪裏走。
然後她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很輕,很慢,一步一步靠近。
她想回頭,卻怎麽也動不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溫以寧猛地睜開眼。
房間裏很暗,隻有月光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
她躺在床上,心跳得厲害。
是夢。
隻是夢。
她鬆了一口氣,翻了個身,準備繼續睡。
然後她聽見了。
門外有腳步聲。
很輕,很慢,一步一步,從走廊那頭走過來。
溫以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睜大眼睛,盯著房門。
腳步聲越來越近。
走到她門口的時候,停了。
溫以寧屏住呼吸。
門外的人也沒有動。
就這樣,一門之隔,兩個人。
一個在裏麵,一個在外麵。
一個躺著,一個站著。
誰也沒有出聲。
溫以寧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她應該害怕的——半夜三更,門外有人,換了誰都會害怕。
可她不怕。
因為她知道門外是誰。
那個腳步聲,她聽了快兩個月了。輕的,慢的,帶著一點疲憊的。
是他的。
門外的人站了很久。
久到溫以寧以為他會敲門,或者會轉身離開。
可他什麽都沒做。
隻是站著。
溫以寧忽然有一種衝動——她想下床,想走過去,想開啟那扇門,想看看他站在那裏的樣子。
可她沒動。
她隻是躺著,盯著那扇門,聽著門外的呼吸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腳步聲又響起來了。
這次是離開的。
一步一步,越來越遠。
然後隔壁房間的門開了,又關上。
一切歸於寂靜。
溫以寧躺在黑暗裏,睜著眼睛,很久很久。
他剛才站在她門口幹什麽?
是想敲門嗎?
還是隻是路過?
可路過的話,為什麽要站那麽久?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從這一刻起,她更睡不著了。
第二天早上,溫以寧下樓吃早餐。
顧西洲已經坐在餐桌前了,還是老位置,還是看報紙,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和平時一樣。
溫以寧在他對麵坐下。
“早。”她說。
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可溫以寧還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才移開。
“早。”他回了一句,繼續看報紙。
溫以寧低頭吃飯。
吃了幾口,她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他站在她門口的事。
他站了很久的事。
她想問。
可怎麽問?
“顧總,昨晚您是不是站在我門口?”
這話問出來,像什麽?
她咬著筷子,糾結了半天,最後決定不問。
也許隻是她做夢呢。
也許是她半夢半醒之間產生的幻覺呢。
也許他根本就沒站過。
她繼續低頭吃飯。
吃完早飯,她站起來,準備上樓。
“溫以寧。”
她回頭。
顧西洲放下報紙,看著她。
“昨晚,”他說,語氣淡淡的,“睡得好嗎?”
溫以寧愣住了。
他問這個幹什麽?
“還……還好。”她說。
他點點頭,沒再說什麽。
溫以寧站在原地,等了幾秒,確定他沒有別的話了,才轉身上樓。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問“睡得好嗎”,是不是因為昨晚……
她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
別瞎想了。
他可能就是隨口一問。
對,隨口一問。
那天下午,插花課。
周老師今天教的是一種很複雜的花型,需要用到很多種花材,要一層一層往上堆,最後形成一個立體的結構。
溫以寧聽得很認真,做得很小心。
可做著做著,她的思緒就飄了。
飄到昨晚那扇門外。
飄到那個站了很久的腳步聲。
飄到那句“睡得好嗎”。
“溫小姐。”
溫以寧回過神。
周老師看著她,目光裏有一點無奈。
“這枝花,您已經剪了三次了。”
溫以寧低頭一看,手裏的那枝玫瑰已經被她剪得隻剩一個花苞了。
“對不起。”她趕緊放下剪刀。
周老師歎了口氣。
“溫小姐,您今天心不在焉。”
溫以寧沒說話。
周老師看著她,忽然問:“是有什麽心事嗎?”
溫以寧愣了一下,然後搖頭。
“沒有。”
周老師沒再問,隻是說:“今天先到這裏吧。下週再繼續。”
她收拾東西走了。
溫以寧一個人坐在那堆花材前麵,發呆。
她有心事嗎?
有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從昨晚開始,她的腦子裏就全是他。
他站在門外的樣子。
他今天早上看她的那一眼。
他問的那句“睡得好嗎”。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有點燙。
晚上,顧西洲又回來得很晚。
溫以寧這次沒有躺在床上等。
她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手機放在旁邊,螢幕是黑的。
她沒有看時間。
她隻是坐著,等。
等那個腳步聲。
十一點二十三分,樓下傳來開門的聲音。
溫以寧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聽見他換鞋的聲音,聽見他上樓的聲音,聽見腳步聲越來越近。
走到她門口的時候——
又停了。
溫以寧屏住呼吸。
和昨晚一模一樣。
一門之隔,兩個人。
一個在裏麵,一個在外麵。
一個坐著,一個站著。
誰也不動。
溫以寧忽然站起來。
她走到門邊,把手放在門把手上。
隻要輕輕一擰,門就開了。
她就能看見他站在外麵的樣子。
可她沒擰。
她隻是站著,和他隔著一扇門,站著。
門外的人也沒有動。
又過了很久,久到她覺得自己的手都要麻了。
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
然後腳步聲響起。
離開的。
隔壁房間的門開了,又關上。
一切歸於寂靜。
溫以寧站在門後,手還放在門把手上。
她忽然有點想哭。
為什麽?
為什麽不敲門?
為什麽隻是站著?
為什麽讓她這樣猜來猜去?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好想開啟那扇門,好想問他:你到底想幹什麽?
可她沒問。
她隻是轉身,回到窗邊,繼續看月亮。
月亮很亮,很圓。
像那天晚上,他蹲下來幫她拚模型時,落在他們身上的那道光。
第三天晚上,溫以寧沒有等。
她早早地上床,關燈,閉眼。
她告訴自己,不要再想了。
他站不站在門口,和她有什麽關係?
他是雇主,她是替身。他給她錢,她替他活著。就這麽簡單。
那些多餘的念頭,不該有。
她強迫自己數羊。
一隻,兩隻,三隻。
數到一百隻的時候,她聽見了樓下的開門聲。
她睜開眼睛。
然後又閉上。
不管。
繼續數。
一百零一,一百零二,一百零三。
腳步聲上樓了。
越來越近。
一百零四,一百零五,一百零六。
走到她門口了。
她屏住呼吸。
一百零七。
門外沒有聲音。
一百零八。
還是沒有。
一百零九。
溫以寧終於忍不住了。
她睜開眼睛,坐起來,看著那扇門。
月光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照在地板上,形成一道淡淡的光。
門外的那個人,是不是也站在月光裏?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下床,赤著腳,走到門邊。
手放在門把手上。
深吸一口氣。
擰開。
門開了。
門外站著顧西洲。
他穿著睡袍,頭發微濕,顯然是剛洗完澡。月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勾成一道淡淡的銀邊。
他看到門開了,也愣了一下。
兩個人就這樣對視著。
誰也沒說話。
月光靜靜地照著。
過了很久,久到溫以寧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聽見自己開口,聲音很輕,有點啞:
“顧總,您站在我門口,有事嗎?”
顧西洲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她看不懂的東西。
沉默了幾秒,他開口:
“沒事。”
溫以寧愣住了。
沒事?
站了兩晚,沒事?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顧西洲看著她,忽然問:
“你呢?”
溫以寧愣了一下:“什麽?”
“你開門,”他說,“有事嗎?”
溫以寧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她有事嗎?
她有。
她想問他為什麽站在這兒。
她想問他為什麽每晚都來。
她想問他那句“睡得好嗎”是什麽意思。
她想問——
“我……”她開口,卻隻說了一個字。
顧西洲等著她。
可她說不出話。
那些問題,一個個卡在喉嚨裏,怎麽也出不來。
最後,她隻說了一句:
“您早點睡。”
然後她關上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門板上,心跳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她聽見門外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然後腳步聲響起,離開了。
她捂著心口,慢慢滑坐下來。
他笑了?
他剛才笑了?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徹底睡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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