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寧做了一個夢。
夢裏,她站在一片廢墟上。到處都是碎木頭、碎玻璃、碎紙片,零零散散地鋪了一地。
她蹲下來,一片一片地撿。
撿起來的是那個小屋的牆,撿起來的是那個小屋的窗,撿起來的是那個小屋的門。
她拚命地撿,拚命地拚,可怎麽也拚不起來。
那些碎片太多太多了,她的手不夠用,她的眼睛不夠用,她的力氣也不夠用。
她蹲在那裏,看著滿地的碎片,忽然哭了。
“拚不起來了。”她說,“拚不起來了。”
然後有人在她身後說:“能的。”
她回頭。
顧西洲站在她身後,陽光從他背後照進來,看不清他的表情。
“能的。”他又說了一遍,“我幫你。”
溫以寧從夢中驚醒。
陽光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刺得她眯起眼睛。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那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得像真的發生過。
她坐起來,看了看床頭櫃。
那個歪歪扭扭的模型還放在那裏。昨天晚上拚到一半,困得不行就睡了。
她伸手摸了摸。
還是碎的,還是破的,還是缺了很多塊。
可它站在那裏。
她忽然想起夢裏的那句話:“我幫你。”
她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
夢而已。
她下床,洗漱,換好衣服。
下樓之前,她看了一眼茶幾上那些還沒拚完的碎片。
猶豫了一下,她把那個半成品模型和剩下的碎片一起拿起來,帶上樓,放在自己房間的書桌上。
然後她下樓吃早餐。
餐桌上,顧西洲已經在了。
看到她下來,他抬頭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氣色比昨天好多了。
“早。”他說。
溫以寧愣了一下。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跟她說早安。
“早。”她回了一句,在他對麵坐下。
早餐和平時一樣,小米粥,幾碟小菜。
溫以寧拿起勺子,低頭喝粥。
喝了幾口,她忽然想起什麽,抬起頭。
“顧總。”
他抬頭。
“昨天那個模型……我拿回房間了。”
他點點頭:“嗯。”
“您不是說留著嗎,我就……”
“留著吧。”他打斷她,“拚好了,給我看。”
溫以寧愣住了。
拚好了,給他看?
他還要看?
“怎麽?”他看著她,“不想給我看?”
“不是……”她搖頭,“就是……它拚出來肯定很醜,到處是裂縫,還缺好多塊。”
顧西洲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動了動。
“醜也要看。”
溫以寧低下頭,繼續喝粥。
可嘴角,忍不住翹了一下。
吃完早飯,顧西洲去公司了。
溫以寧上樓,坐在書桌前,看著那個模型。
醜也要看。
她忽然覺得,這句話從那個人嘴裏說出來,還挺奇怪的。
她拿起一片碎片,開始拚。
很慢,很小心。
拚了一個上午,外牆拚好了大半。雖然裂縫很多,雖然有些地方對不上,但至少能看出那是一麵牆。
中午保姆來敲門,叫她吃飯。
她下去隨便吃了兩口,又上樓繼續拚。
下午三點,外牆全部拚好了。
四點半,閣樓拚好了。
五點半,門和窗戶拚好了。
六點,她把所有能拚的碎片都用上了。
那個模型站在書桌上,歪歪扭扭,到處都是裂縫,缺了三分之一。
可它站在那裏。
溫以寧看著它,忽然笑了。
“你真醜。”她輕聲說。
那個模型當然不會回答。
可她看著它,心裏忽然湧上一股奇怪的感覺。
這是她做的,被摔碎了,又被她拚起來的。
裂了,破了,缺了。
可還在。
門開了。
顧西洲站在門口。
溫以寧回頭,看到他。
“顧總?您今天回來這麽早?”
他沒說話,走進來,走到書桌前。
低頭看著那個模型。
看了很久。
溫以寧有點緊張,不知道他會說什麽。
太醜了,肯定會被嫌棄吧。
他忽然伸手,碰了碰那個模型。
很輕,像是怕它再碎掉。
“拚好了。”他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嗯。”溫以寧點頭,“拚好了。雖然很醜,雖然缺了很多塊……”
“不醜。”
她愣住了。
他轉過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她看不懂。
“不醜。”他又說了一遍,“很好看。”
溫以寧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顧西洲看著她,忽然問:
“你知道它為什麽好看嗎?”
她搖頭。
“因為它還在。”
溫以寧愣住了。
因為它還在。
她低頭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模型。
碎了,破了,缺了。
可還在。
她忽然想起那個夢。
夢裏她蹲在廢墟上哭,說拚不起來了。
有個人在身後說:能的。
那個人說:我幫你。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還站在這裏,看著她,看著她拚起來的那個醜醜的模型。
她忽然想問他:你為什麽要幫我?
可她沒問。
因為答案,她好像有點知道了。
“顧總。”她開口。
“嗯?”
“謝謝。”
他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伸出手。
溫以寧以為他要做什麽,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
可他的手隻是落在她頭頂。
輕輕拍了一下。
很輕,很快。
然後就收回去了。
“早點睡。”他轉身往外走,“明天還要上課。”
門關上了。
溫以寧站在原地,摸著自己剛才被他拍過的頭頂,愣了很久。
他拍她的頭?
那個冷得像冰山的男人,拍她的頭?
她站在那裏,愣了好幾秒,然後忽然笑了。
笑出了聲。
她趕緊捂住嘴,怕被人聽見。
可笑意還是從眼睛裏跑出來。
她低頭看著那個模型。
它還站在那裏,到處都是裂縫,缺了很多塊。
可它站在那裏。
就像她一樣。
碎了,破了,缺了。
可還在。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她走到窗邊,看著那輪月亮。
很圓,很亮。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爸媽還在的時候,有一次她半夜醒來,看到媽媽坐在窗邊看月亮。
她問媽媽在看什麽。
媽媽說,在看月亮啊。月亮雖然不會說話,但它看著所有人,不管你是開心還是難過,它都陪著你。
那時候她不懂。
現在她懂了。
月亮不會說話。
但它一直都在。
就像那個模型。
碎了,可還在。
就像她。
傷了,可還在。
她站在窗前,看著月亮,很久很久。
然後她轉身,回到書桌前,又看了那個模型一眼。
“晚安。”她輕聲說。
不知道是對模型說的,還是對那個拍了她的頭就轉身走掉的人說的。
她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這一夜,她睡得很好。
沒有夢。
第二天早上,她下樓吃早餐。
餐桌上,顧西洲已經在了。
看到她下來,他抬頭看了一眼。
“早。”他說。
“早。”她回。
她在他對麵坐下,拿起筷子。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顧總。”
他抬頭。
“那個模型,您真的覺得好看嗎?”
他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
那個一閃而過的弧度,又出現了。
“醜。”他說。
溫以寧愣了一下。
“但是,”他頓了頓,“是你拚的。”
是你拚的。
就這四個字。
溫以寧低下頭,繼續吃飯。
可她知道,自己的臉紅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餐桌上,落在那些精緻的菜上,落在他翻報紙的手指上。
她忽然覺得,這個早晨,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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