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寧在浴室裏站了很久。
鏡子裏的自己,眼眶還是紅的,手上的傷口塗了藥,隱隱作痛。她看著那張臉,忽然覺得很陌生。
這張臉,和林若溪有七分相似。
這張臉,讓她成了替身。
這張臉,讓她被選中,住進這棟房子,穿上白裙子,學著插花茶道。
也是這張臉,讓她做的禮物被摔碎,讓她聽見那句“你和她比,根本不配”。
她伸手,摸了摸鏡子裏的自己。
“你這張臉,”她輕聲說,“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
鏡子裏的她沒有回答。
隻是眼眶又紅了。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浴室。
床頭櫃上的藥箱還開著,她走過去,把東西收好。拿起那個藥箱的時候,她頓了一下。
是他放的。
什麽時候放的?她不知道。
為什麽放?她也不知道。
她隻知道,這個藥箱出現在這裏,讓她心裏那些碎成一片一片的東西,好像沒那麽散了。
她把藥箱放好,躺回床上。
盯著天花板,腦子裏亂七八糟的。
那個房子,那個和她畫得一模一樣的房子,到底是為什麽?
她從來沒有見過林若溪。根本不認識這個人。
可她們畫的房子,怎麽會一模一樣?
巧合?
還是……
她不敢往下想。
想著想著,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
夢裏,她又站在那扇門前。
深色的門,鎖著。
她伸手去推,門開了。
裏麵坐著一個女孩,穿著白裙子,背對著她。
“林若溪?”她問。
女孩回過頭。
那張臉,和她一模一樣。
溫以寧猛地驚醒。
窗外天已經亮了。
她坐起來,心跳得厲害。
那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得像她真的見過那個人。
她搖搖頭,把那些畫麵甩出去。
隻是一個夢而已。
洗漱,換衣服,下樓。
餐桌上,顧西洲已經在了。
看到她下來,他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那雙眼睛還是有點腫,但比昨天好多了。
他沒說話,繼續看報紙。
溫以寧在他對麵坐下。
保姆端上早餐,今天的粥是小米粥,配了幾碟小菜。
溫以寧拿起勺子,低頭喝粥。
餐桌上很安靜。
這種安靜她已經習慣了。每天都是這樣,各吃各的,誰也不說話。
可今天的安靜,好像有點不一樣。
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時不時掃過來,落在她臉上,落在她手上,又迅速移開。
她沒抬頭,假裝不知道。
一頓飯吃了二十分鍾。
她放下勺子,站起來。
“我吃完了。”
他“嗯”了一聲。
溫以寧轉身,往客廳走。
走到茶幾前麵,她停下來。
那些碎片還在那裏。
她昨天碼好的,一片一片,整整齊齊,像一座小小的廢墟。
她站在那裏,看著那些碎片,很久很久。
身後傳來腳步聲。
顧西洲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他也低頭看著那些碎片。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後他忽然開口:
“扔了吧。”
溫以寧愣了一下。
扔了?
她做了整整一下午,一刀一刀刻出來,一筆一筆畫上去的。
扔了?
她沒說話。
顧西洲伸出手,拿起一片碎片。
是那片外牆的碎片,白色的,上麵還有她畫的窗戶的一角。
他看著那片碎片,看了很久。
“這個房子,”他忽然說,聲音很低,“她畫過。”
溫以寧心裏一緊。
“我知道。”她說,“你昨天說了。”
他轉過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你就沒有什麽想解釋的?”
溫以寧愣了一下。
解釋?
解釋什麽?
解釋她沒抄襲?解釋那是她自己設計的?解釋她根本不認識林若溪?
她張了張嘴,想說。
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解釋了,他會信嗎?
不會的。
在他眼裏,她隻是一個替身。一個為了錢什麽都願意做的替身。
她說什麽,他都不會信的。
“沒有。”她說,聲音很平靜,“沒什麽好解釋的。”
顧西洲看著她,目光裏有什麽東西沉了下去。
“你就這麽無所謂?”
溫以寧笑了。
笑得有點苦。
“顧總,我是替身。”她說,“替身不需要解釋,隻需要像她。”
他愣住了。
“你……”
“我什麽?”她看著他,“我說錯了嗎?你找我來,不就是因為我這張臉?不就是因為她不在了,你需要一個替代品?”
顧西洲沒說話。
“那個房子,你說是她畫的。”溫以寧繼續說,“我說是我自己設計的,你會信嗎?”
沉默。
溫以寧看著他,等他的回答。
可他什麽都沒說。
隻是站在那裏,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她看不懂的東西。
溫以寧等了幾秒,然後笑了。
“看吧,你不信。”
她轉身,往樓上走。
“溫以寧。”
她停下,沒回頭。
“我沒有不信。”
她愣住了。
什麽?
她回頭看他。
他站在那裏,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的表情還是那麽冷,可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那個房子,”他說,“她畫過,你畫過。我不知道為什麽。”
他頓了頓。
“但我沒有不信你。”
溫以寧看著他,心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那你昨天……”
“昨天是我失控了。”他打斷她,“對不起。”
對不起。
他又說了一次對不起。
溫以寧站在那裏,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以為自己不在乎了。以為自己已經接受了“替身”這個身份。以為他信不信都無所謂。
可他說“我沒有不信你”的時候,她的眼眶還是紅了。
“碎片,”他忽然說,“留著吧。”
溫以寧愣了一下。
“什麽?”
“那些碎片。”他看著茶幾上的那堆東西,“留著。”
她低頭看著那些碎片。
碎成這樣了,留著幹什麽?
可他沒有解釋,隻是轉身上樓了。
溫以寧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然後她低頭,又看著那些碎片。
留著?
留著幹什麽?
她不知道。
可她忽然覺得,心裏那些碎成一片一片的東西,好像,又拚起來一點點。
那天下午,溫以寧沒有上課。
她坐在客廳裏,對著那些碎片,發了一下午呆。
傍晚的時候,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拿起來,開始拚。
很慢。
很小心。
一點一點對齊,一點一點試。
有些碎片能拚上,有些拚不上。拚不上的就放在一邊,拚上的就輕輕按在一起。
她沒有膠水,隻能先擺著。
擺著擺著,那個房子的輪廓慢慢出來了。
外牆,窗戶,門,閣樓的一角。
雖然還是破的,雖然到處是裂縫,雖然缺了很多塊——
但它又站起來了。
溫以寧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模型,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
“你還挺醜的。”她輕聲說。
那個模型當然不會回答。
可它站在那裏,搖搖晃晃的,就是沒倒。
門響了。
顧西洲回來了。
他走到客廳,看到她蹲在茶幾前麵,麵前擺著那個拚了一半的模型。
他停下來,看著。
溫以寧抬頭,看到他。
“顧總,您回來了。”
他沒說話,隻是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低頭看著那個模型。
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蹲下來。
溫以寧愣住了。
顧西洲蹲在她旁邊,伸手拿起一片碎片。
“這個,”他說,“是窗戶?”
“嗯。”
他看了看那個位置,把那片碎片放在對應的缺口上。
不大不小,剛剛好。
溫以寧看著他,有點恍惚。
這個男人,穿著幾萬塊的西裝,蹲在地上,幫她拚被她自己摔碎的模型。
“看什麽?”他頭也不抬地問。
“沒……沒什麽。”
她收回目光,繼續拚。
兩個人就這樣蹲在茶幾前麵,一片一片地拚。
誰也沒說話。
可溫以寧覺得,這個晚上,好像沒那麽難熬了。
拚了一個多小時,那個房子終於有了大概的樣子。
雖然還是破的,雖然到處是裂縫,雖然缺了很多塊——
但它站在那裏。
顧西洲站起來,看著她。
“還差多少?”
“不知道。”溫以寧看著那些還沒拚上的碎片,“可能還有一些找不到了。”
他點點頭,沒說話。
沉默了一會兒,溫以寧忽然開口。
“顧總。”
“嗯?”
“那個房子……她畫的,和我畫的,為什麽一模一樣?”
顧西洲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會查。”
溫以寧愣了一下。
查?
他要查?
“為什麽?”她問。
他看著她,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動了動。
“因為你想知道。”
溫以寧愣住了。
她想說謝謝,可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句——
“你為什麽要幫我?”
他轉過身,往樓上走。
走到樓梯口,他停下。
“因為你是溫以寧。”
溫以寧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那句話在她腦子裏轉了好幾圈。
因為你是溫以寧。
不是“因為你像她”。
不是“因為你是替身”。
是溫以寧。
她低頭,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模型。
它還站在那裏,到處都是裂縫,缺了很多塊。
可它還站著。
就像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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