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寧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把那些碎片撿完的。
她隻記得跪在地上的時間很長,長到膝蓋發麻,長到保姆在旁邊站著站著就哭了。
“溫小姐,您別撿了,我來,我來收拾……”
溫以寧搖搖頭,聲音很輕:“不用,我自己來。”
她自己做的,自己摔碎的,自己撿。
應該的。
保姆站在旁邊,手足無措地看著她。那些碎片有的很尖,把她的手劃出一道道口子,血珠子滲出來,滴在那些白色的外牆碎片上,紅得刺眼。
“溫小姐,您的手……”
“沒事。”
她繼續撿。
撿到最後一片的時候,她才發現,那個小小的閣樓屋頂,不知道滾到哪裏去了。
她跪在地上,趴下來,往沙發底下看。
沒有。
往茶幾底下看。
沒有。
她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摔倒。扶著牆站穩,又四處找。
還是沒有。
那個她做得最用心的屋頂,那個她粘了最久的天窗,那個她想著“他晚上可以躺著看星星”的閣樓——
不見了。
溫以寧站在原地,看著滿地碎片,忽然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溫小姐……”保姆嚇壞了,“您別這樣,您……”
“阿姨,我沒事。”她擦了擦眼淚,“真的沒事。”
她蹲下來,把撿起來的碎片放在茶幾上,一片一片碼好。
碎的,破的,殘缺不全的。
像她現在的心。
保姆在旁邊小聲說:“先生他……他平時不是這樣的。今天是太突然了,那房子……”
“阿姨。”溫以寧打斷她,“您別說了。”
保姆閉上嘴,站在旁邊,心疼地看著她。
溫以寧把碎片碼好,站起來,轉身上樓。
走到樓梯口,她停了一下。
二樓走廊盡頭,那扇門還是關著。
她看了那扇門一眼,然後收回目光,走進自己房間。
關上門的那一刻,她終於忍不住了。
她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裏。
哭了。
沒有聲音地哭。
眼淚流下來,滴在手背上,滴在那些傷口上,火辣辣地疼。
可她不想出聲。
這棟房子隔音太好了,她哭得再大聲,也沒人聽見。
沒人會聽見。
沒人會在意。
她隻是一個替身。
連替身都不如的影子。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抬起頭,看著窗外。
月亮升起來了。
很圓,很亮。
她忽然想起自己做那個屋頂的時候。
那時候她想著,他如果晚上睡不著,可以躺在閣樓裏,透過天窗看月亮。
就像她小時候和弟弟一起看月亮那樣。
現在,那個屋頂不知道滾到哪裏去了。
就像她的心意,他不知道,也不會在意。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月亮。
月光很亮,照在她臉上,涼涼的。
她忽然問自己:溫以寧,你到底在做什麽?
你隻是一個替身。
一個簽了契約的、用來替代另一個女人的工具。
他給你牛奶,給你胃藥,給你說“行”,那又怎樣?
那隻是因為他需要你在這裏。
隻是因為你是住在這裏的人。
不是因為你是溫以寧。
是因為你像她。
從頭到尾,都是因為她。
她站在那裏,看著月亮,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轉身,去浴室洗了把臉。
鏡子裏的自己,眼眶紅腫,臉色蒼白,手上全是傷口。
她看著鏡子裏那個人,忽然開口:
“溫以寧,記住了嗎?”
“你是替身。”
“不是她。”
“永遠不會是。”
鏡子裏的她,沒有說話。
隻是眼淚又流下來了。
那天晚上,她沒睡著。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裏全是那些碎片。
那些她一刀一刀刻出來的木條,那些她一筆一筆畫上去的顏色,那些她用心用意做出來的細節。
全碎了。
還有那句“你和她比,根本不配”。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枕頭濕了。
第二天早上,溫以寧下樓吃早餐。
顧西洲已經坐在餐桌前了。
看到她,他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那雙眼睛紅腫著,明顯是哭了一夜。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看報紙。
什麽都沒說。
溫以寧在他對麵坐下。
餐桌上擺著和平時一樣的四菜一湯,熱氣騰騰的,很豐盛。
可她一口都吃不下。
她拿著筷子,看著那些菜,發呆。
“不吃?”
對麵傳來他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任何情緒。
溫以寧回過神,低頭扒了一口飯,嚼了嚼,嚥下去。
像嚼沙子。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把那頓飯吃完的。
隻知道放下筷子的時候,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是完成了什麽艱難的任務。
“我吃完了。”她站起來。
他沒抬頭,“嗯”了一聲。
溫以寧轉身,往樓上走。
走到樓梯口,她忽然停下,回頭看他。
他還在看報紙,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鍍上一層金色的光。
還是那麽好看。
還是那麽冷。
她想問:那個房子,真的是林若溪畫的嗎?
想問:你摔碎它的時候,有沒有一點心疼?
想問:在你眼裏,我到底算什麽?
可她什麽都沒問。
隻是轉身上樓。
走進房間的那一刻,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她居然還在想這些。
她居然還在意他怎麽看。
溫以寧,你是不是傻?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
陽光很好,草坪很綠,花開了,鳥在叫。
一切都很美。
可她心裏,空落落的。
上午十點,周老師來了。
溫以寧下樓上課,坐在那堆花材麵前,聽周老師講今天的主題——秋天的顏色。
“秋天的主色調是黃和橙,但不要用得太豔,要帶一點沉穩……”
溫以寧點頭,拿起一枝黃色的雛菊,修剪,插進花泥裏。
“這枝有點高,剪短一點。”
她剪短,再插。
“還是高,再剪。”
她再剪。
剪著剪著,那枝花隻剩下一小截,插進去,矮矮的,和其他花配不上。
周老師看著她,目光裏有一點疑惑。
“溫小姐,你今天心不在焉。”
溫以寧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那盆被她剪壞的花。
“對不起。”
周老師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要不要休息一下?”
溫以寧搖頭:“不用,繼續。”
她拿起另一枝花,開始剪。
這一次,她很認真,很專注,每一刀都小心翼翼。
可剪著剪著,眼前忽然模糊了。
她眨了眨眼,把那層水汽眨掉。
繼續剪。
周老師看到了,沒說話,隻是歎了口氣。
一節課上完,溫以寧的花插得亂七八糟。
周老師走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麽,最終隻是點點頭:“下週見。”
溫以寧送她出門,然後回到客廳,坐在那盆壞掉的花前麵,發呆。
下午,茶道課。
陳老師來了,看到她,也愣了一下。
“溫小姐,你臉色不太好。”
“沒事。”她說,“開始吧。”
陳老師點點頭,開始講今天的茶——鐵觀音。
“鐵觀音要高溫衝泡,水要沸,注水要快……”
溫以寧聽著,按照他的要求做。
燒水,燙杯,投茶,注水,出湯。
動作很標準,每一個步驟都對。
可她倒出來的茶,自己喝了一口,苦得皺眉。
陳老師看著她,沒說什麽。
上完課,他也走了。
溫以寧一個人坐在茶室裏,看著那杯苦茶,發呆。
下午五點半,保姆來問晚飯想吃什麽。
溫以寧說隨便。
保姆又問先生今天可能不回來吃,要不要先給她做。
溫以寧說不用,不餓。
保姆站在旁邊,欲言又止。
“溫小姐,”她終於開口,“您這樣,我看著心疼。”
溫以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
“阿姨,我沒事。您去忙吧。”
保姆歎了口氣,走了。
溫以寧繼續坐著,從五點半坐到七點,從天亮坐到天黑。
客廳裏的燈沒開,她就那樣坐在黑暗裏,一動不動。
門響了。
她回過神,看向玄關。
顧西洲回來了。
他開啟燈,看到她坐在沙發上,愣了一下。
“怎麽不開燈?”
溫以寧站起來:“忘了。”
他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
那雙眼睛還是腫的,臉色比早上更差,整個人像被抽幹了水的花。
他想說什麽,張了張嘴,最後隻是說:
“吃飯了嗎?”
溫以寧搖頭。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一起吃。”
溫以寧愣了一下。
一起吃?
昨晚他剛摔了她的模型,說她不配,今天又要一起吃飯?
她看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麽。
可他臉上什麽都沒有,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她低下頭:“我不餓。”
“不餓也吃。”
他語氣很淡,但不是商量,是命令。
溫以寧沒動。
顧西洲看著她,忽然問:
“你手怎麽了?”
她低頭,看到自己手上那些傷口——有的結痂了,有的還在滲血,橫一道豎一道的,看著有點嚇人。
“沒什麽。”她把手下意識往身後藏。
他走過來,走到她麵前。
很近。
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能看清他眼睛裏自己的倒影。
他低頭,看著她的手。
“撿碎片撿的?”
溫以寧沒說話。
沉默。
然後他轉身,走向廚房。
“等著。”
十分鍾後,顧西洲從廚房出來,手裏端著一碗麵。
他把麵放在餐桌上,看著她。
“過來吃。”
溫以寧走過去,坐下。
麵是清湯麵,臥了一個荷包蛋,幾片青菜,熱氣騰騰的。
她拿起筷子,低頭吃。
麵很淡,沒什麽味道。
可她吃著吃著,眼眶又紅了。
她拚命眨眼,不讓眼淚掉下來。
顧西洲坐在對麵,沒說話,隻是看著她吃。
吃完最後一口,她把筷子放下,站起來。
“謝謝。”
她轉身上樓。
走到樓梯口,她聽見身後傳來他的聲音。
“溫以寧。”
她停下,沒回頭。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後他說:
“手記得上藥。”
溫以寧愣了一下。
她以為他會說什麽。會說“我信你”,會說“對不起”,會說別的什麽。
可他隻說:手記得上藥。
她沒回頭,繼續上樓。
走進房間的那一刻,她忽然發現,床頭櫃上放著一個藥箱。
不是保姆之前拿來的那個。
是一個新的,沒拆封的。
她愣了一下,走過去,開啟。
裏麵是各種藥——消毒水、棉簽、創可貼、紗布。
她看著那些藥,半天沒動。
是他放的?
什麽時候?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心裏那些碎成一片一片的東西,好像,有一點點,在慢慢拚起來。
她拿起棉簽和消毒水,坐在床邊,一點一點處理手上的傷口。
疼。
可她沒有皺眉。
窗外,月亮又升起來了。
她看著那輪月亮,忽然想起那個碎了的小屋。
閣樓上的天窗,本來是用來躺著看月亮的。
現在,天窗不知道滾到哪裏去了。
可月亮還在。
還在天上看著她。
她輕輕說:“溫以寧,沒事的。”
月亮不說話。
可它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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