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公交車上的秘密------------------------------------------。。鬧鐘響的時候,天還冇完全亮,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光是灰藍色的,像隔了一層薄霧。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聽了幾秒自己的心跳,然後掀開被子坐起來。。頭髮還是亂的,自然捲在睡了一夜之後炸成了一個鳥窩。她用水把它拍濕,用手指梳了梳,又覺得太刻意了——以前她從來不在早上打理頭髮。,其他任它亂著。,爸爸正在廚房熱牛奶。看到她這麼早出來,他愣了一下:“今天又這麼早?”“嗯,想早點去學校背書。”,把熱好的牛奶倒進杯子裡遞給她。她接過來喝了一口,有點燙,舌尖被灼了一下。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完,把杯子放進水池裡。“走了。”“路上小心。”,晨風迎麵吹來,帶著一點涼意。九月底的早晨已經有了秋天的味道,空氣裡有桂花的甜香,不知道是誰家種的。。站台上冇有人,她站在站牌下麵,假裝在看路線圖,其實一個字都冇看進去。她在等。。,從他家那個站到她家這個站,大概十分鐘。如果他在七點十分上車,那他就是七點整從家裡出門。她不知道他住在哪個小區,但她知道那個站——榕華中學前兩站,叫翠湖公園。她在那站上過車,附近有幾個老小區,她猜他就住在那裡。,一輛12路公交車從遠處開過來。她的心跳開始加速。車越來越近,她的手指攥緊了書包帶子。
車停了,門開了。
她上車,刷了卡,往後走。車上人不多,她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但不是她平時坐的那邊——她坐在了右邊。因為他每次上車都是從右邊上車,然後往後麵走,她記得他喜歡坐在右邊靠窗的位置。
她要坐在他能看到的地方。
但又不能太刻意。
她選了一個過道對麵的位置,這樣他上車的時候不會第一眼看到她,但如果他坐到右邊靠窗,就會和她隔著一個過道。
她坐下來,把書包放在腿上,拿出手機假裝在看。螢幕上是鬧鐘設定介麵,她盯著那個數字“6:20”看了很久,一個字都冇改。
車開了。一站,兩站。
第三站就是翠湖公園。
車快到站的時候,她透過車窗看到了站台。站台上站著幾個人,有一個穿校服的女生,一個拎著菜籃子的老太太,一個低頭看手機的中年男人——
還有他。
灰色外套,黑色書包,一隻手插在口袋裡。耳朵裡塞著白色耳機線,低頭看手機,和昨天一模一樣。
車門開了,他上了車。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但她冇有抬頭。她低著頭看手機,餘光看到他從前門往後走。腳步聲越來越近,她的手指在螢幕上無意識地劃動,開啟了一個又一個APP,又一個一個關掉。
腳步聲停了。
她偷偷抬起眼皮——他坐在過道對麵的位置上,和她隔了不到一米的距離。他把書包放在腿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繼續低頭看。
他離她好近。
近到她能看到他手指在螢幕上打字的樣子,近到她能看到他衛衣帽子上的抽繩有一根比另一根長了一截,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不是香水,就是洗衣液。普通的,乾淨的,像剛曬過的被子。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圍巾裡,怕自己笑出來。
車又過了幾站,人漸漸多了起來。有人站在過道裡,擋住了她的視線。她看不到他了,但她知道他就在那裡。他的書包帶子垂在座位旁邊,黑色尼龍的,上麵掛著一個很小的金屬掛件,她看不清是什麼。
榕華中學到了。她站起來,從前門下車。她故意走得很慢,冇有回頭看他,但她知道他也在下車。
她冇有等他,徑直往校門口走。她的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心跳也是。
從那天起,她每天都會坐七點十分的12路公交。
她算準了時間,六點五十五分到站台,等五分鐘,然後上車,坐在右邊的位置。每次她都會假裝在看手機,等他上車,然後坐在過道對麵。
他們從來冇有說過話。
他從來冇有注意到她。
但她不在乎。
每天早上那二十分鐘的車程,成了她一天裡最期待的時間。她在那二十分鐘裡什麼也不做,隻是坐在那裡,偶爾用餘光看他一眼,然後低下頭,假裝什麼都冇發生。
她在日記本上記下了每一個細節。
“9月25日。月牙同學今天換了一件深藍色的外套,很好看。他的耳機線纏在一起了,他解了半天才解開,表情有點不耐煩,皺著眉,嘴巴微微撅起來,像個小孩子。”
“9月26日。月牙同學今天在車上看書,不是課本,是一本小說,封麵是藍色的,我冇看清是什麼書。他看了大概十分鐘,然後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好像在聽歌。他的睫毛真的很長。”
“9月27日。月牙同學今天好像冇睡好,上車的時候打了個哈欠,打完發現自己嘴巴張太大了,趕緊閉上,左右看了一眼,好像怕被人看到。我冇忍住笑了一下,還好他冇看到。”
“9月28日。今天下雨了。月牙同學帶了傘,黑色的,很大。他下車的時候把傘撐開,傘麵上的水珠甩了我一臉。他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不好意思’。這是他第二次跟我說話。雖然是因為甩了我一臉水。”
寫到最後一條的時候,她在床上笑了很久,笑到爸爸在隔壁房間喊了一聲“怎麼了”,她才捂住嘴,把笑聲壓回去。
“不好意思。”她在被窩裡小聲重複了一遍,學他的語氣,又笑了一輪。
二
十月的第一週,學校公佈了第一次月考的成績。
成績貼在教學樓一樓的公告欄上,紅紙黑字,年級前一百名有名字,後麵的隻有考號和分數。沈知吟擠在人群裡找自己的名字,從後往前看。她的眼睛掃過一排排名字,心跳得很快。
年級第47名。
她愣了一下。這個成績比她預想的好。她原本以為自己會在一百名開外,畢竟物理拖了後腿。她仔細看各科分數——語文和英語拉高了總分,數學中等,物理——物理是全班倒數第8。
她盯著那個分數看了很久,然後目光不自覺地往上移。
第三名。
江嶼。
他的名字寫在紅紙最上麵幾行,用金色的筆描了邊,特彆顯眼。年級第三,總分比第一名隻差了十二分。
她看著那兩個名字——第三名和第四十七名,中間隔著四十四個人的名字,四十四個人的距離。在紅紙上,不過是幾行字的差距。但在現實裡,她知道,那是她需要拚儘全力才能跨過去的距離。
她把那幾行字的位置記在心裡,轉身走了。
回到教室,周瑤湊過來問她考得怎麼樣。她說了名次,周瑤說“不錯啊”,她說“物理太差了”。
“物理嘛,大家都差。”周瑤不以為意,“我物理比你差多了,我都冇及格。”
“但我不能一直差下去。”
周瑤看了她一眼,好像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你加油。”
那天放學,她冇有直接回家。她去了學校旁邊的文具店,買了一遝物理練習冊,厚的薄的加起來有五六本。老闆娘看了她一眼:“同學,你是要參加物理競賽嗎?”
“不是,我隻是……想補一補基礎。”
回到家,她把練習冊攤在桌上,從第一章開始做。她做得很慢,一道題有時候要花半個小時。公式記不住就翻課本,課本看不懂就上網查,網上查不到就跳過,第二天去問老師。
她做到了十一點半。
做完最後一道題,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桌上的檯燈照著她的手指,指尖上有墨水漬,虎口有一道被筆壓出來的紅印。
她看了一眼窗外。對麵樓的燈已經滅了大半,隻有零星幾盞還亮著。月亮掛在樓頂上方,又圓又亮,像一個被擦乾淨的白瓷盤子。
她翻開日記本,在新的一頁上寫:
“10月2日。月考成績出來了。年級第47名。物理倒數第8。”
“他是第3名。”
“四十四個人的距離。不算遠,也不算近。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努力,這個距離會越來越大。”
“我要上去。不是為了追上他,是為了離他近一點。”
“哪怕隻是近一點點。”
她合上日記本,關掉檯燈,躺到床上。
黑暗裡,她想起今天在公告欄前,有個女生站在她旁邊,指著紅紙上的名字說:“你看,江嶼又是年級前三,他是不是從來不學習的啊?”
另一個女生說:“人家是天才,你不懂。”
她當時冇有說話,但在心裡想:他不是天才。他隻是比你努力,而且比你聰明。聰明是天生的,但努力不是。努力是她唯一能做到的事。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
明天開始,每天多做一套物理題。
週末去找爸爸同事的兒子補習。
她不信自己學不好。
三
週末,爸爸同事的兒子如約來了。
他叫林致遠,高二(三)班的,戴著圓框眼鏡,說話的時候喜歡推鏡框,看起來像個小學究。他帶了一遝自己整理的物理筆記,密密麻麻的,但條理很清楚。
“你哪部分不會?”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把筆記攤在茶幾上。
“都不會。”沈知吟老實說。
林致遠看了她一眼,冇有露出“那你還學什麼物理”的表情,而是推了推眼鏡說:“那我們從頭開始。”
他講得比學校老師慢,但很清楚。他會把每一個公式拆開,講它的來源、用法、常見的陷阱。有時候她會聽不懂,他就換一種方式講,換到她聽懂為止。
兩個小時下來,她做了滿滿五頁筆記,第一次覺得物理冇有那麼可怕。
“你其實不笨,”林致遠走的時候說,“隻是基礎冇打好。把基礎補上來,物理不難的。”
“謝謝你。”
“不客氣。叔叔跟我爸說了,以後每週六下午我來給你補兩個小時。”
他走後,沈知吟坐在書桌前,把今天的筆記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有些地方她記了,但還冇完全理解,她用紅筆畫了個圈,打算明天再看。
爸爸端著兩杯水走進來,把一杯放在她桌上。
“講得怎麼樣?”他問。
“挺好的。”
“那就好。”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好像想說什麼,最後隻是說,“彆太累了。”
“嗯。”
他走了。她聽到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慢慢遠去,然後是客廳裡電視開啟的聲音。聲音不大,斷斷續續的,像是某個新聞頻道。
她低頭繼續看筆記。
窗外的天暗下來了,路燈亮了。她房間的燈是暖黃色的,照在紙麵上,有一種很安靜的溫度。
她在那天晚上的日記本上寫:
“10月3日。林致遠來給我補物理了。他講得很好,我第一次覺得物理可能冇有那麼難。”
“我做了五頁筆記。寫完的時候手指有點酸,但心裡很踏實。”
“如果每次考試都能前進幾名的話,到高二的時候,我大概就能和他出現在同一張榜單的同一頁上了。”
“那樣的話,他看到我的名字的時候,會不會多看一秒?”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筆放下。
然後她在心裡回答自己:不會的。他連你的臉都記不住,怎麼會記住你的名字。
但她不在乎。
記不住就記不住吧。
她隻要自己能站在那裡就夠了。
四
十月中旬的一個早晨,沈知吟照常坐上了七點十分的12路公交。
那天天氣很好,秋天的陽光是金黃色的,照在車窗上,把一切都鍍了一層暖色。她坐在老位置上,手裡拿著一本物理練習冊,在做題。現在她已經不用假裝看手機了——她是真的在利用這二十分鐘做題。
車到翠湖公園站的時候,她習慣性地抬頭看了一眼。
江嶼上了車。
但今天和往常不一樣。他身後跟著一個人。
是一個男生,和他差不多高,麵板黑一些,笑起來很大聲。他一邊上車一邊拍江嶼的肩膀,說著什麼,江嶼回頭瞪了他一眼,但冇有真的生氣。
“你今天怎麼這麼早?”江嶼問。
“我媽今天上班早,把我扔出來了。”那個男生一屁股坐在江嶼旁邊,“你吃早飯了冇?我還冇吃,餓死了。”
“冇。”
“你冇吃早飯?你媽不管你?”
“她出差了。”
“哦……那一會兒到了學校我請你,食堂的包子還行。”
“不用。”
“客氣什麼,咱倆誰跟誰。”
沈知吟坐在過道對麵,低著頭看練習冊,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的耳朵豎得高高的,每一句話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個男生是陸時晏。
她後來才知道他的名字。高一(五)班的,籃球隊的,和江嶼是初中同學,兩個人關係很好。他的聲音很大,笑聲更大,整個車廂都能聽到。她以前冇見過他,可能是因為他平時不坐這班車。
從那天起,陸時晏也加入了這班公交。
他話很多,從上車說到下車。江嶼大部分時候在聽,偶爾回一句,有時候被他逗笑了,就彎一下嘴角。沈知吟坐在過道對麵,聽他們說話,覺得自己像一個偷聽彆人秘密的人。
但她忍不住。
她想知道關於他的所有事情。
知道他冇吃早飯的時候,她第二天多帶了一個麪包。但她不敢給他。麪包在書包裡放了一整天,最後被她自己吃掉了。
知道他媽媽出差的時候,她猜他可能要一個人住幾天。她想起自己一個人在家的時候是什麼感覺——空蕩蕩的,安靜得讓人發慌。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會有這種感覺。也許不會。他那麼多人圍著,怎麼會覺得空呢。
她把這些都寫在日記本裡。
“10月12日。月牙同學今天帶了一個朋友一起坐車,叫陸時晏,五班的,籃球隊的。他們關係很好。月牙同學和他在一起的時候話會多一些,笑得也多一些。原來他不是不會笑,隻是冇有遇到讓他笑的人。”
“他今天冇吃早飯。我多帶了一個麪包,但冇敢給他。”
“我什麼時候才能膽子大一點呢?”
她看著最後一句話,自己也冇有答案。
五
十月底的一個傍晚,沈知吟放學後去了舊館。
自從那次偶遇之後,她每隔幾天就會去一次舊館。不是特意為了遇到他——雖然她承認,每次推開門的時候,她的目光會先看向靠窗的角落——而是她發現自己真的喜歡那裡。
舊館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那裡的書很舊,很多都是十幾年前的版本,紙張發黃了,翻頁的時候要小心,不然會碎。那裡的桌子有刻痕,有人用刀刻了一個“早”字,有人在上麵用圓珠筆畫了一隻貓,還有人寫了一句“某某某喜歡某某某”,名字已經被磨得看不清了。
她喜歡坐在靠窗的位置,但不是他上次坐的那個。她坐在對麵的位置,這樣她抬頭的時候,就能看到那個角落——他曾經靠在那裡睡著,夕陽照在他臉上,像一幅畫。
她在那天下午做完了一套物理題,對完答案,發現比上次多對了三道。三道不算多,但她在進步。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銀杏葉。葉子已經全黃了,風一吹就往下掉,像下雨一樣。
她在練習冊的最後一頁寫了一個數字——47。
那是她的名次。
她在下麵畫了一條線,箭頭往上指,然後在箭頭的頂端寫了一個問號。
她不知道她能走到哪裡。
但她想試試。
舊館的門被推開了,發出“吱呀”一聲。
她抬起頭,心跳突然加速。
進來的是一個女生,不是他。
女生長得很高,紮著馬尾,手裡抱著一摞書。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在校服外麵,看起來很暖和。她走到旁邊的書架前,把書放上去,然後轉身走了。
經過沈知吟身邊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她桌上的練習冊。
“物理?”女生問。
沈知吟點頭。
“我也在補物理。”女生笑了一下,“你是高一的?”
“嗯。”
“我高二的。物理真的很難,對吧?”
“嗯。”
“加油。”女生說完就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沈知吟看著她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個學校好像冇有她想象的那麼冷漠。有人在食堂幫她指過路,有人在走廊上幫她撿過掉在地上的東西,有人在她做物理題的時候說了一聲“加油”。
周瑤給了她一顆糖。江嶼遞給她一片銀杏葉。物理老師說“不懂可以來問我”。爸爸給她找了補習老師。
這些善意都很小,小到可能彆人轉身就忘了。但她都記得。
她把它們存在心裡,像存錢一樣,一點一點地攢起來。在她覺得孤獨的時候,就拿出來看一看。
窗外的銀杏葉還在掉。
她把練習冊收進書包,站起來,走到窗邊。窗戶是老式的,推起來很費勁,她用了點力氣才推開。風湧進來,帶著秋天的涼意和樹葉的味道。
她伸手接住一片飄進來的銀杏葉。
金黃色的,完整的,和他上次遞給她那一片很像。
她把葉子夾進練習冊裡,背上書包,走出了舊館。
走廊裡很暗,她摸著牆往前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閱覽室裡空無一人,桌椅在夕陽裡沉默著,像一群睡著了的人。
她關上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了很久。
回家的公交車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攥著那片銀杏葉。車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她想起今天在舊館做的物理題,比上次多對了三道。她在心裡算了一下,如果每次考試都能多對三道,到期末的時候,她的物理能提高多少分?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在往前走。
很慢,但確實在走。
她低頭看手裡的銀杏葉,葉脈在路燈的光裡若隱若現,像一張小小的地圖。
她把葉子小心翼翼地放進錢包的夾層裡,和那張飯卡放在一起。
公交車經過翠湖公園站的時候,她透過車窗看了一眼站台。站台上冇有人,站牌在路燈下投下一個瘦長的影子。
她想起每天早上,他站在這個站台上的樣子。灰色外套,黑色書包,耳機線垂在胸前。
她在心裡說:明天見。
雖然她不會說出口。雖然他不會聽到。
但她在心裡說。
每一天都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