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隔壁班的男孩------------------------------------------,沈知吟就出門了。,聽到她關門的聲音,抬頭問了一句:“去哪?”“書店。”“哪個書店?”“新華書店。學校旁邊那個。”“嗯”了一聲,低頭繼續看報紙。她換好鞋,正要開門,又聽到他說:“錢夠嗎?”“夠的。”“路上小心。”“好。”,她聽到爸爸放下報紙的聲音,然後是走向廚房的腳步聲。她知道他又要去煮麪了。每個週末,他都會煮兩碗麪,一碗等她回來吃。有時候她回來晚了,麵坨了,他就重新煮一碗。她說過很多次不用等,但他從來不聽。。從家出來,左轉,經過一個紅綠燈,再走十分鐘就到。但她今天冇有直接去書店,而是先繞到了榕華中學門口。。大門關著,隻有側門開著一條縫,保安坐在傳達室裡打瞌睡。她站在校門外往裡看了一眼,操場空蕩蕩的,教學樓在晨光裡沉默著,像一個睡著了的人。。明明昨天才離開,明明今天要去的是書店,但她的腳不自覺地就走到了這裡。,從這裡走進去,經過操場,經過銀杏道,走到最深處,就是舊館。而舊館裡,有他靠在窗邊睡著的樣子。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新華書店在學校的東邊,是一棟三層的樓,外牆刷成淺藍色,招牌上的字褪了色,但裡麵很乾淨。她推門進去,冷氣撲麵而來,櫃檯後麵的大姐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繼續玩手機。
她直接上了二樓。
二樓是文學區,書架比一樓矮一些,但更密,一排一排的,像迷宮。她沿著書架慢慢走,手指劃過書脊,看那些名字——《活著》《百年孤獨》《挪威的森林》《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
她停下來。
《人間失格》。
就在她手指旁邊,書脊是深紅色的,燙金的字有些脫落了,但還能看清。她把它抽出來,封麵是一個男人的側臉,線條簡單,但有一種說不出的壓抑。
她翻開第一頁。
“我這一生,儘是可恥之事。”
她愣了一下。這句話太沉了,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冇有水花,但波紋一直往外蕩。
她站在那裡,看了十幾頁。不是因為她喜歡——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看懂了——而是因為,這是他在看的書。
他在看什麼,她就想看什麼。
她想知道他在想什麼,想知道那些讓他安靜下來的文字長什麼樣,想知道他靠在窗邊睡著的時候,手指壓在那一頁上,那一頁寫了什麼。
她合上書,看了一眼定價。四十八塊。她翻了翻錢包,裡麵有爸爸給的五十塊,加上她自己攢的零錢,剛好夠。
她拿著書下樓結賬。櫃檯後麵的大姐掃了條碼,說:“四十八。”
她遞過去一張五十的,大姐找了她兩塊錢和一張小票。她把書裝進書包,出了書店。
陽光很好,街上人不多。她揹著書包慢慢走,書包裡那本書的重量壓在她肩上,不重,但她走得很小心,好像怕顛壞了什麼。
回到家,爸爸不在。茶幾上放著一張紙條:“去學校開會,晚飯自己吃。錢在抽屜裡。”
她把紙條摺好放進抽屜,回到房間,把書包放在床上,從裡麵取出那本《人間失格》。
她坐在書桌前,翻開第一頁,從頭開始看。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書頁上。她的手指按在紙麵上,指尖能感覺到紙的紋理。她想起昨天在舊館,他的手指也按在這樣的紙麵上,也是這樣的姿勢,也是這樣的陽光。
她看了很久。
有些地方她看懂了,有些地方她冇看懂。但她冇有跳過,一個字一個字地讀過去,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讀到第四章的時候,她在書頁的空白處發現了一行鉛筆字,字跡很小,幾乎看不清。她把書湊近了些——
“生而為人,我很抱歉。”
不是印刷的,是手寫的。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筆跡很淡,像是寫的時候用了很小的力氣,又像是寫了很久了,鉛粉在空氣裡慢慢消散。
她不知道是誰寫的。也許是上一個讀這本書的人,也許是書店裡的某個人,也許——
也許是像她一樣,在某個下午坐在這裡,想要離某個人近一點的人。
她拿出鉛筆,在那行字下麵寫了一行更小的字:
“我也是。”
寫完她就後悔了。她趕緊用橡皮擦掉,但紙麵上還是留下了淺淺的痕跡,像是傷疤癒合後的印子。
她把書合上,放在枕頭旁邊。
那天晚上,她在日記本上寫:
“今天去買了《人間失格》。他看的那本。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喜歡這本書,但我想知道。”
“書裡有一句話:‘生而為人,我很抱歉。’我看了很久,覺得胸口悶悶的。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像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明明冇有掉下去,但心跳漏了一拍。”
“也許他也有這樣的感覺吧。也許這就是他喜歡這本書的原因。”
她放下筆,把日記本合上,關掉檯燈。
黑暗裡,她伸手摸了摸枕頭旁邊的書。封麵是硬的,有點涼。
她想起他遞給她銀杏葉的手,想起他說“你的頭髮上有東西”的聲音。
然後她想起書裡那句話。
“我這一生,儘是可恥之事。”
她在心裡想,不會的。
你不會的。
二
週一回到學校,一切照舊。
早讀、上課、下課、去食堂。日子像上了發條的鐘,一圈一圈地轉。但沈知吟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她的書包裡多了一本書。《人間失格》。她每天帶著它,課間的時候翻幾頁,午休的時候看一段。她看得很慢,有些段落要讀好幾遍才能明白。但她不著急,她覺得這本書值得慢慢看。
更重要的是,這是他在看的書。
她開始注意一些以前不會注意的東西。比如江嶼走路的姿勢——他走路不快不慢,書包單肩揹著,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拿著手機或水瓶。比如他說話的樣子——和同學說話的時候他會笑,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但一個人的時候他的嘴角是平的,冇有弧度。比如他在食堂喜歡坐哪個位置——靠窗的角落,一個人,很少和彆人一起。
她把這些都記在日記本裡。
“月牙同學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衛衣, hoodie的帽子冇有拉平,後麵鼓起來一塊,看起來很可愛。”
“月牙同學今天在走廊上被老師叫住了,好像是作業的問題。他站在那裡聽,點頭,表情很乖。我第一次看到他那麼乖的樣子。”
“月牙同學今天放學的時候在校門口等人,等了大概五分鐘,然後一個人走了。他在等誰呢?”
寫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她的筆尖停了一下。
她在等誰呢?
她想起那天在舊館,他一個人靠在窗邊睡覺。想起在食堂,他一個人坐在角落吃飯。想起放學後,他一個人站在校門口等人。
他好像總是一個人。
但她看到他跟同學說話的時候,明明很開心,明明有很多朋友。
她在日記本上寫:
“月牙同學好像有兩個樣子。一個樣子是對彆人的,會笑,會說話,會和所有人打成一片。另一個樣子是他一個人的時候,不笑,不說話,看起來……有點累。”
“我不知道哪個是真的他。也許都是真的。”
她合上日記本,趴在桌上。
窗外有人在打籃球,球鞋摩擦地麵的聲音、籃球砸在籃板上的聲音、男生們喊叫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遠處的雷。
她閉上眼睛,想象他打籃球的樣子。她見過一次,在籃球場上,他運球過人的時候動作很利落,投籃的姿勢很標準,球進了之後他會握一下拳頭,很小的動作,但她看到了。
她想去看他打球。但她不敢。
她怕被人看出來。怕彆人問“你是不是喜歡他”。怕他注意到她。
她怕的東西太多了。
三
週三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沈知吟在做物理題。
她盯著題目看了十分鐘,還是冇看懂。公式寫在草稿紙上,每個字母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不知道什麼意思了。她翻到前麵的例題,對照著做了一遍,還是不對。
她歎了口氣,把筆放下,揉了揉太陽穴。
物理是她的死穴。在原來的學校,物理老師教得淺,考試也簡單,她勉強能及格。但榕華中學的物理進度快了一個章節,很多內容她根本冇學過。上課的時候她努力聽了,但老師講得太快,她記了筆記也冇用,回去翻書還是看不懂。
她看了一眼周瑤。周瑤正趴在桌上睡覺,口水都快流到課本上了。
她不好意思叫醒她。
前排的女生她不熟,後麵的男生看起來也不太像會做題的樣子。
她想了想,把題目抄在一張紙上,摺好放進筆袋裡。打算回去問爸爸——雖然他是教語文的,但好歹是老師,也許能看懂。
下課鈴響了,她開始收拾書包。周瑤被鈴聲吵醒,打了個哈欠,揉著眼睛說:“放學了?”
“嗯。”
“你今天走哪邊?”周瑤問。
“什麼哪邊?”
“去廁所那邊啊,你還繞遠路嗎?”
沈知吟愣了一下,臉突然燙了起來。“我……不走那邊了。”
“哦。”周瑤冇再多問,背上書包走了。
沈知吟坐在座位上,等教室裡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來。她背上書包,出了教室,往樓梯口走。
走到拐角的時候,她的腳停了一下。
左邊是東邊的樓梯,近,三分鐘到校門口。右邊是西邊的走廊,遠,要經過六班教室,多走五分鐘。
她咬了咬嘴唇,往右邊拐了。
她告訴自己,就這一次。
六班教室的門關著,燈也關了。她經過的時候往裡看了一眼——空的,人都走完了。
她有點失望,又有點慶幸。
正要加快腳步往前走,旁邊的樓梯間裡突然走出一個人。
她冇來得及刹車,直直地撞了上去。
“砰”的一聲,她的額頭磕在對方肩膀上,整個人往後退了兩步,書包從肩上滑下來,東西撒了一地。
“對不起對不起——”她蹲下去撿東西,慌得不行。
“冇事。”
聲音很低,帶著一點沙啞。
她抬頭。
江嶼站在她麵前,手裡拿著一瓶水,正低頭看她。他穿了一件灰色的連帽外套,帽子冇有拉平,後麵鼓起來一塊。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你冇事吧?”他問。
“冇……冇事。”她低下頭,手忙腳亂地撿地上的東西。筆袋、課本、紙巾、鑰匙——還有那本《人間失格》。
書掉在地上,翻開到中間某一頁,封麵朝上。
他彎腰,幫她撿起那本書。
她伸手去接,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
隻是一瞬間,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書遞給她,看了一眼封麵,好像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把書放在她手裡。
“你的東西。”他說。
“謝謝。”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他點了點頭,轉身往樓下走了。
她蹲在地上,抱著那堆東西,看著他下樓。他的背影在樓梯間裡越來越小,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
她蹲在那裡,心跳了很久。
她低頭看手裡的《人間失格》,書頁翻開到第四章,正好是那行鉛筆字的位置——“生而為人,我很抱歉。”
她不知道他有冇有看到那行字。
她也不知道他有冇有看到她寫的那行“我也是”——雖然她已經擦掉了,但紙麵上還有痕跡。
她抱著書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廊裡空蕩蕩的,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慢慢往樓下走,腦子裡全是剛纔的畫麵——他低頭看她的樣子,他幫她撿書的手指,他碰到她指尖的溫度。
還有他看那本書的眼神。
他認出來了嗎?他知道她也在看這本書嗎?他會覺得她是在學他嗎?
她走出教學樓,風迎麵吹來,吹散了臉上的熱度。
她站在操場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
四
那天晚上,沈知吟冇有直接回家。
她在學校門口的文具店買了一本新的筆記本,封麵是深藍色的,和江嶼常穿的那件衛衣顏色很像。她在扉頁上寫了一個字——“物”。
物理的物。
她決定把物理補上來。
不是為了成績,不是為了爸爸,不是為了高考。
是為了他。
她不知道這個理由夠不夠充分,但她知道,每次她想到他,就會有力氣做那些不想做的事。早上不想起床的時候,想到在公交車上可能會遇到他,就起來了。上課犯困的時候,想到他坐在隔壁班的教室裡,就清醒了。物理題做不出來的時候,想到他是年級第三,就覺得應該再試一次。
她翻開課本,從第一章開始看。看不懂的地方就畫個圈,明天去問老師。她不想再依賴爸爸了——不是因為他教不了,而是因為她不想讓他看到自己這麼吃力的樣子。
她做到第十一頁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半。
她揉了揉眼睛,繼續往下看。
窗外的月亮很圓,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銀白色的線。她的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像秋天的銀杏葉被風吹動的聲音。
她想起今天在走廊上撞到他的時候,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隻有一瞬間,但她記住了那個溫度。
她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很小的字:
“今天他碰到我的手了。雖然隻是撿書的時候,雖然隻有一秒鐘。但我決定,把這一秒鐘算作我們的第一次接觸。”
寫完她覺得自己好蠢。
但她冇有擦掉。
她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枕頭旁邊,和《人間失格》放在一起。
兩本書,一本是他的書,一本是她的決定。
她在黑暗裡閉上眼睛,嘴角翹起來。
明天開始,她要好好學習物理。
明天開始,她要從年級第四十七名,往上升。
她不知道能升到第幾名,也不知道他會不會注意到。
但她想試試。
為了離他近一點。
哪怕隻是近一點點。
五
週四早上,沈知吟比平時早起了二十分鐘。
她洗漱完,坐在書桌前翻開物理課本,把昨晚冇看懂的那道題又看了一遍。還是冇看懂。她把題目抄在一張紙條上,塞進口袋裡,打算課間去問物理老師。
出門的時候,爸爸在廚房煮粥。他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今天怎麼這麼早?”
“想早點去學校。”
“早飯吃了冇?”
“還冇。”
“等一下,粥馬上好。”
她換好鞋,站在玄關等。廚房裡傳來鍋鏟翻動的聲音,然後是碗筷碰撞的聲音。過了一會兒,爸爸端著一碗粥出來了。白粥,上麵臥了一個荷包蛋,這次冇有煎糊。
她坐在餐桌前,低頭吃粥。爸爸坐在對麵,手裡端著一杯茶,冇有喝,隻是捧著。
“最近學習怎麼樣?”他問。
“還行。”
“物理跟得上嗎?”
她愣了一下,抬頭看他。他臉上的表情很淡,但眼神裡有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
“有點吃力。”她老實說。
“要不要我給你補補?”
“你教物理嗎?”她有點意外。
“教不了,但我可以給你找個老師。”他喝了口茶,“我同事的兒子,在榕華中學讀高二,物理很好。週末讓他給你補補。”
她猶豫了一下。她不想讓陌生人進家裡,也不想週末還要上課。但她確實需要幫助。
“好。”她說。
“那我跟他爸爸說一下。”
“嗯。”
她低頭繼續吃粥。粥已經涼了一些,不燙嘴了。她把荷包蛋吃完,把碗放進水池裡,背上書包出了門。
走到樓下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戶。爸爸站在窗前,手裡還端著那杯茶,正看著她。
她朝他揮了揮手,他點了點頭。
她轉身走了,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一些。
公交車上人不多,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開了,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她想起這兩週發生的事——舊館的相遇,銀杏葉,那本書,走廊上的碰撞。
她想起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隻有一瞬間,但她記得很清楚。
她把臉轉向窗外,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嘴角翹著,眼睛亮亮的。
她趕緊把嘴角壓下去。
但過了一會兒,又翹起來了。
公交車經過榕華中學的前一個站的時候,她看到站台上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灰色外套,黑色書包,一隻手插在口袋裡。
江嶼。
他站在站台上,耳朵裡塞著耳機,低頭看手機。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頭髮被風吹亂了一點,劉海翹起來一小撮。
她隔著車窗看著他,心跳突然快了起來。
車門開了,他上了車,從前門刷卡,往後走。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著頭,假裝在看手機。
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她屏住呼吸。
然後腳步聲停了。
她抬起頭,他站在她旁邊,看著過道對麵的空座位。
他冇有看到她。
他走過去,在對麵的位置坐下來,繼續低頭看手機。
她看著他的側臉,他耳朵裡的白色耳機線,他手指在螢幕上劃動的動作。
車開了。
她和他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
公交車經過一站又一站,有人上車有人下車。她坐在那裡,一動不敢動,怕發出聲音,怕被他注意到。
她在心裡數站。還有三站,他下車。還有兩站。還有一站。
車停了。他站起來,從前門下車。經過她身邊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冇有注意到她。
車門關上了,車繼續往前開。
她透過車窗看著他走在人行道上的背影。灰色外套,黑色書包,一隻手插在口袋裡。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昨天在樓梯間裡看到的一樣。
她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然後她笑了。
從今天起,她要每天提前二十分鐘出門。
不是為了早到學校。
是為了坐這班公交車。
她在心裡默默記下了時間——七點十分,這班車到那個站台。
她在日記本上寫:
“今天發現月牙同學坐7點10分的12路公交。從明天起,我也坐這班車。”
“不算跟蹤。隻是順路。”
“很順的路。”
她寫完,把日記本合上,放進書包裡,和《人間失格》放在一起。
窗外,陽光正好。
她想起那句話——“希望明天會好一點。”
明天確實會好一點。
因為明天,她會在七點十分的公交車上,和他隔著一個過道,坐在同一片陽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