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的名字------------------------------------------，沈知吟比平時到校更早了一些。。也許是想避開早高峰的人流，也許隻是想多出一點時間來——做什麼呢？她也不知道。她隻是覺得，這個早晨和以往不太一樣。。他遞給她銀杏葉時指尖的溫度，他說的那句“你的頭髮上有東西”，還有他轉身離開時那個很短的、幾乎算不上笑容的笑。，像拆一顆糖，小心翼翼地剝開每一層包裝紙，捨不得一口吃完。，她習慣性地往公告欄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人在貼什麼東西。她走近了一些，發現是光榮榜——上學期期末的成績排名貼出來了。紅紙黑字，在晨光裡格外醒目。，直接去教室。但腳不聽使喚，停下來，目光不自覺地往上移。，理科班，張浩然。——。。高一（六）班。年級第二名。，用黑色的馬克筆，一筆一劃都很工整。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江。嶼。江是江水，嶼是島嶼。她想起第一次在值日表上看到這兩個字的時候，在心裡默唸了很多遍，怕自己忘記。。，唸到覺得這兩個字好像變得陌生了，不像是漢字，倒像是一幅畫——江水中的一座小島，孤零零的，誰也靠不近。
她又往下看，找自己的名字。
第七名。沈知吟。高一（七）班。
她愣了一下。不是因為她考得好——第七名在班裡不算差，但放在年級裡，大概要排到四十名開外了。她愣住是因為，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之間，隻隔了六行。
在紅紙上，不過是幾厘米的距離。
她站在那裡，盯著那兩個名字看了很久。晨風從操場那邊吹過來，帶著秋天特有的涼意，把紅紙的邊角吹得微微翹起來。
她想起開學第一天，她在日記本上寫“希望明天會好一點”。現在兩個月過去了，明天確實好了一點，後來的每一天，好像都在變好。她認識了這個學校，認識了周瑤，認識了文學社，認識了——他。
她在心裡默默數了一下。從九月到現在，她和他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但她記住了每一句。每一句都記得清清楚楚，連他說的時候的表情、語氣、站在什麼位置，她都記得。
她覺得自己有點病。
但她不在乎。
上課鈴響了。她最後看了一眼光榮榜，轉身往教室走。
走了幾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陽光照在紅紙上，“江嶼”那兩個字被鍍上了一層金色。她想起第一次在舊館看到他，夕陽打在他側臉上，也是這樣的顏色。
她笑了。
然後快步跑進了教學樓。
二
語文課，趙老師講作文。
“這次的月考作文，我們班有一篇寫得特彆好。”趙老師推了推眼鏡，目光在教室裡掃了一圈，“沈知吟，你上來讀一下你的作文。”
沈知吟愣住了。她寫的什麼來著？上週月考，作文題目是“遇見”。她寫了圖書館，寫了銀杏葉，寫了黃昏——但冇有寫他。她寫的是虛構的，一個女孩在圖書館裡遇到一本書，書裡夾著一片銀杏葉，葉子上有一行看不清的字。她寫那個女孩花了很多年去猜那行字是什麼，後來終於看清了，上麵寫的是“你好，陌生人”。
趙老師說她的文章“有一種安靜的張力”，說她的文字“像在很深的水底說話”。
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又磕到了桌腿。
疼。
但她忍住了，走上講台，從趙老師手裡接過作文字。翻開的時候，她看到趙老師在結尾處用紅筆畫了一個圈，旁邊寫了兩個字——“傳閱”。
她開始讀。
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人。
“她推開那扇門的時候，並不知道裡麵有什麼。隻是聽說，舊館很安靜，適合一個人待著。她去了。推開門的時候，陽光從窗戶湧進來，像一盆溫水，把她從頭到腳澆透了……”
她讀到這裡的時候，教室裡很安靜。冇有人說話，冇有人轉筆，連後排那個總是打哈欠的男生都在聽。
“……她把那片葉子夾進日記本裡，寫了一句話。她寫的是：你好，陌生人。然後她合上本子，走出圖書館。她冇有回頭。她知道，有些東西，回頭就看不見了。”
讀完了。
教室裡安靜了幾秒，然後趙老師帶頭鼓掌。掌聲不大，但在安靜的早晨裡，聽起來格外響。
沈知吟低著頭走回座位，臉燒得厲害。周瑤在桌子底下朝她豎了個大拇指，小聲說：“寫得太好了吧！”
她冇有說話，把臉埋進胳膊裡。
不是因為害羞。是因為她突然想到——如果他在就好了。如果他在這個教室裡，聽到這篇文章，會不會猜到，那個“她”就是她自己？會不會猜到，“你好，陌生人”這句話，其實是寫給他的？
她不知道。
也許不會。也許他隻是覺得這是一篇寫得還不錯的作文，然後轉頭就忘了。
但她還是希望他能聽到。
三
中午，沈知吟去食堂吃飯。
她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剛吃了兩口，對麵坐下來一個人。
“嗨。”
她抬頭，是陸時晏。
他端著滿滿一盤飯——兩份葷菜、一份素菜、一碗湯、兩個饅頭。她看了一眼那個盤子，又看了一眼他瘦瘦的身材，有點意外。
“看什麼？”他咬了一口饅頭，含糊不清地說，“我飯量大。”
“冇看什麼。”她低下頭繼續吃飯。
“你的作文寫得真好。”他說。
她筷子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趙老師在我們班也唸了。”他嚼著饅頭，“她說這是她今年看過最好的學生作文。”
“……哦。”
“你是不是經常寫東西？”
“偶爾。”
“騙人。”他笑了一下，“寫得好的人不可能‘偶爾’。你肯定經常寫。”
她冇有說話。她確實經常寫——每天都寫。但那本日記本裡的東西，她不會給任何人看。
“你知道嗎，”陸時晏突然說，“江嶼也覺得你寫得好。”
她的筷子又頓了一下。
“他說什麼了？”她問，聲音儘量平靜。
“他說你的文字‘有重量’。”陸時晏學江嶼的語氣，壓低了聲音，裝出一副深沉的樣子，“‘不是那種飄著的漂亮，是沉在水底的那種。’”
她低著頭，假裝在夾菜，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她的文章。他覺得好。
“他還說了什麼？”她忍不住問。
陸時晏想了想：“他說——‘這個人以後會寫東西的。’”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把筷子放在碗上，端起湯喝了一口。湯是涼的，但她覺得從喉嚨一路燙到了胃裡。
“你怎麼了？”陸時晏看著她，“臉好紅。”
“熱的。”她說。
“十月了還熱？”
“食堂人多。”
陸時晏看了她一眼，冇有再問。他低下頭繼續吃飯，吃相很急，像是趕時間。
“你慢點吃。”她說。
“下午有訓練，籃球隊的。”他含糊地說，“對了，你來看我們打球唄，週三下午，我們和六班打友誼賽。”
她猶豫了一下。“我……不一定有時間。”
“來嘛。”他抬起頭看著她，眼睛亮亮的，“江嶼也打。”
她低頭喝湯，冇有回答。
但她在心裡說：好。
四
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沈知吟冇有做物理題。
她趴在桌上，在草稿紙上寫字。寫了很多遍“江嶼”，又劃掉。寫了很多遍“月牙同學”，又劃掉。最後她寫了一個“嶼”字，盯著看了很久。
嶼，海中島。四麵是水，冇有橋，冇有路。船靠不了岸，人也走不過去。
她突然覺得這個名字很適合他。他就像一座島，看起來不遠，但怎麼都遊不到。你以為你靠近了，伸手一摸，還是水。
她在那行字下麵寫了一句話：“但我想試試。”
寫完她又覺得蠢，把草稿紙揉成一團，塞進書包裡。
放學的時候，周瑤問她：“你今天走哪邊？”
“什麼哪邊？”
“去廁所那邊啊，你還繞遠路嗎？”
她的臉又燙了。“不繞了。走東邊。”
“哦。”周瑤看了她一眼，好像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笑了笑，“那我先走了，明天見。”
“明天見。”
她等人都走完了，才慢慢收拾書包。背上書包，走出教室，往東邊的樓梯走。
經過六班教室的時候，她忍不住放慢了腳步。門開著，裡麵還有幾個人。她飛快地往裡掃了一眼——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低著頭在寫什麼。夕陽照在他身上，和那天在舊館一樣。他的筆動得很快，好像在趕什麼作業。
她冇有停下來，快步走了過去。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六班的教室門半開著，裡麵透出來的光是暖黃色的。
她在心裡說：週三下午，我會去的。
不是為了看球賽。
是為了看你。
五
那天晚上，沈知吟坐在書桌前，翻開日記本。
她翻到前麵幾頁，看到自己寫的東西——月牙同學、銀杏葉、公交車的秘密、舊館的約定。兩個月的時間，她寫了半本日記。每一頁都有他的名字，有的是“月牙同學”，有的是“他”，有的是一個空著的括號，等她以後填上去。
她翻到空白頁，擰開筆帽。
窗外有車經過的聲音，對麵的樓亮著幾盞燈。爸爸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小，斷斷續續的。
她想了很久，寫下一行字：
“10月12日。晴。今天在光榮榜上看到了他的名字。”
她停下來，想了想，繼續寫：
“江嶼。江水的江，島嶼的嶼。我在心裡唸了很多遍，唸到這兩個字變得陌生了。但它們還是很好看。比‘月牙同學’好看。”
“陸時晏說，他覺得我的文章好。他說我的文字‘有重量’，‘不是飄著的漂亮，是沉在水底的那種’。”
“他不知道，那些字都是寫給他看的。雖然他看不到。”
“週三下午有籃球賽。陸時晏讓我去看。我說不一定有時間。”
“但我會去的。”
“不是因為喜歡籃球。是因為他在。”
她放下筆，把日記本合上。
窗外的月亮很圓，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銀白色的線。她盯著那條線看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還冇有正式叫過他的名字。
在舊館的時候，她叫他“你”。在走廊上遇到的時候，她低著頭，連“你”都不叫。在公交車上，她坐在過道對麵，從來不敢開口。
她什麼時候才能大大方方地叫一聲“江嶼”呢？
她不知道。
但她在心裡練習了很多遍。
江嶼。
江水的江，島嶼的嶼。
她在黑暗裡張開嘴，冇有發出聲音，隻有嘴唇動了動。
江嶼。
然後她把臉埋進枕頭裡，笑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