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銀杏葉落下的地方------------------------------------------,沈知吟的生活漸漸有了固定的軌跡。,坐三站公交到學校,七點二十進教室。早讀課她總是低著頭背英語單詞,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的銀杏樹。葉子比開學時更黃了一些,有些已經開始往下掉了。、下課、去食堂、回教室。日子像被影印機複製出來的一樣,每天都是同樣的形狀。,但也僅僅是認識。課間有人找她借筆、借紙巾、問她作業寫冇寫,她都會禮貌地迴應,但冇有人會主動找她聊天,她也不知道該和誰開口。,但周瑤有自己的朋友圈。下課鈴一響,就有女生過來找周瑤,幾個人湊在一起看手機、說悄悄話、商量週末去哪家店。沈知吟坐在旁邊,像一道安靜的影子。。,她已經習慣了。。她不是那種會主動找話題的人,也不知道怎麼加入彆人的對話。每次有人對她釋放善意,她都會緊張,怕說錯話,怕彆人發現她其實很無趣。,她就學會了安靜地待著。。安靜不會被人討厭。“今天和昨天不一樣”的時刻,是每次經過隔壁班走廊的時候。——去廁所走那邊的樓梯比較近。雖然她心裡清楚,從教室到廁所,走東邊的樓梯明明更近,而她每次都繞到西邊,多花三分鐘,隻為了經過高一(六)班的門口。。。
經過的時候她從來不敢往教室裡看,隻是用餘光掃一眼。有時候能看到他坐在座位上,低著頭做題,劉海垂下來擋住半邊臉;有時候能看到他和旁邊的男生說話,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有時候座位是空的,她就會忍不住想——他去哪了?
她不敢停留,每次都加快腳步走過去,心跳快得像做賊。
周瑤有一次跟她一起去廁所,發現她繞了遠路,奇怪地問:“你乾嘛走這邊?”
“這邊人少。”她隨口編了個理由。
周瑤看了一眼旁邊的六班教室,又看了她一眼,冇再說什麼。
從那以後,沈知吟更小心了。她不再每次都走那條路,而是隔一天走一次,假裝隻是隨機選擇。她在心裡計算著頻率,像一個精密的鐘表,生怕被人看出破綻。
她在日記本上寫下他的代號——“月牙同學”。
因為他的眼睛笑起來像月牙。
她寫:“今天月牙同學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看起來很暖和。”
“月牙同學今天好像心情不好,一直冇有笑。”
“月牙同學放學的時候在走廊上等人,我經過的時候他看了我一眼。他應該不記得我了吧。畢竟圖書館那次,他可能根本冇看清我的臉。”
每次寫完,她都會把日記本合上,鎖進抽屜裡。那是她一個人的秘密,誰都不能知道。
二
九月的第三個週五,天氣很好。
下午最後一節課是自習,沈知吟提前做完了所有作業,趴在桌上發呆。窗外的銀杏葉被風吹得沙沙響,有幾片飄進了教室,落在窗台上。
她想起圖書館舊館。
開學第一天趙老師介紹過,學校有兩個圖書館。新館在教學樓旁邊,有電梯和空調,座位很多;舊館在校園最深處,是老建築,藏書偏舊,去的人很少。
她一直想去舊館看看。不是因為她喜歡舊書的味道,而是因為——她聽說舊館很安靜,冇什麼人,適合一個人待著。
放學鈴響後,她冇有跟周瑤一起走,說自己要去圖書館還書(其實她根本還冇辦借閱卡)。
“那我先走啦,週一見。”周瑤背上書包,蹦蹦跳跳地出了教室。
“週一見。”
沈知吟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收拾書包。她背上書包,出了教室,往校園深處走。
她不知道舊館具體在哪,隻記得趙老師說過“沿著銀杏道一直走到底”。銀杏道她知道,就是操場旁邊那條種滿銀杏樹的小路,開學那天她走過一次。
九月的銀杏葉還冇有全黃,綠色和黃色交疊在一起,像打翻了的調色盤。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她踩在落葉上,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走了大概五分鐘,看到了一棟紅磚建築。
舊館比她想象中還要舊。紅磚牆上爬滿了爬山虎,窗戶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有幾扇關不嚴實,風一吹就吱呀作響。門口冇有新館那種氣派的台階,隻有兩級矮矮的石階,石階的邊緣被磨圓了,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
門半掩著。
她推開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響。她縮了縮脖子,側身閃了進去。
裡麵的光線比外麵暗很多。走廊很長,兩邊是緊閉的房間,儘頭有一扇門,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空氣裡有舊書和灰塵的味道,混著木頭受潮後的黴味,不刺鼻,反而有一種沉甸甸的、時間被壓扁了的感覺。
她沿著走廊往前走,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響。經過幾間房間,她往裡看了一眼——有的堆滿了舊桌椅,有的放著落滿灰塵的器材,有的門鎖著,透過門上的玻璃窗隻能看到黑漆漆的一片。
她走到走廊儘頭,推開那扇透光的門。
裡麵是一個很大的房間,應該是舊館的主閱覽室。
房間很高,天花板上有老式吊燈,但冇開燈,隻有窗戶裡透進來的自然光。窗戶很大,幾乎占了整麵牆,窗外是一排銀杏樹,樹葉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像水波一樣晃動。
靠窗的位置擺著幾張老式長桌和木椅,桌麵上有刻痕和墨漬,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學生留下的。
然後她看到了一個人。
靠窗最角落的位置,有個人靠在椅背上睡著了。
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正好打在他側臉上。他的頭髮是深棕色的,在光裡泛著暖色的邊。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呼吸很輕很慢,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他穿著白色校服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線條好看的小臂。手指鬆鬆地搭在一本翻開的書上,指尖修長,骨節分明。
沈知吟站在門口,愣住了。
她認出了他。
是隔壁班的男生。月牙同學。
她冇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他。舊館這麼偏僻,她以為不會有人來的。她的心跳突然快了起來,快到她能聽到血液在耳朵裡湧動的聲音。
她應該轉身離開的。
她知道她應該轉身離開。
但她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動不了。
她站在原地看了他多久?十秒?三十秒?一分鐘?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夕陽在他身上鋪了一層金色的光,他的呼吸很輕,像一片落在水麵上的葉子,隨時會沉下去,又隨時會飄走。
她想,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不說話的時候像一幅畫,說話的時候——
她想起那天他說的話。
“你的頭髮像剛被風吹亂的黃昏。”
她的臉突然燙了起來。
就在這時候,她不小心往後退了一步,肩膀撞到了旁邊的書架。
書架晃了一下,幾本書從架子上滑下來,“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聲音在安靜的閱覽室裡炸開,像有人在空曠的房間裡放了一串鞭炮。
沈知吟嚇得心臟差點停跳。她慌忙蹲下去撿書,動作太大,膝蓋磕在地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氣。
她手忙腳亂地把書摞在一起,正要站起來——
“嗯……”
角落裡傳來一聲含糊的鼻音。
她僵住了。
她看到他的手指動了一下,然後肩膀微微聳了聳。他慢慢睜開眼睛,眼皮很重,眨了兩下才完全睜開。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剛睡醒的時候蒙著一層水霧,像秋天的湖麵。
他看向她。
她蹲在地上,懷裡抱著一摞書,頭髮因為剛纔的慌亂散了幾縷下來,掛在臉側。她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狼狽——臉是紅的,膝蓋是疼的,心跳是亂的。
他對她眨了眨眼睛。
“你是誰?”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低沉沉的,像大提琴的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她想說話,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我來還書……”
她懷裡抱著的是從書架上掉下來的書,根本不是她要還的。但她說出口的時候已經來不及收回了。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懷裡的書,似乎冇有多想。他低頭看了看桌上的書——那本翻開的書還攤在原位,他好像是在確認自己剛纔在做什麼。
“幾點了?”他問。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電子錶:“五……五點半。”
“哦。”他揉了揉眼睛,“睡過了。”
他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拖出一聲悶響。他比坐著的時候看起來高很多,校服襯衫紮在褲腰裡,顯得腰很窄,肩膀很寬。
他低頭收拾桌上的東西——把書合上,把筆放進筆袋,把手機揣進口袋。
沈知吟還蹲在地上,懷裡抱著那摞書,像個犯了錯被罰站的小孩。
他收拾完東西,轉身看她。她蹲在那裡,頭髮亂糟糟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懷裡抱著三本不知道什麼年代的老書,看起來又可憐又好笑。
他彎腰,從她懷裡把那摞書抽出來,放回書架上。
動作很自然,像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不走嗎?”他問。
“走……走的。”她趕緊站起來,膝蓋疼得她晃了一下。
他冇有注意到,已經轉身往門口走了。
她跟在他後麵,保持著三四步的距離。走廊裡很暗,他的背影被門框切出一個剪影。她看著他推開門,外麵的光湧進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她突然很想叫住他。
想問他還記不記得她,記不記得圖書館那天,記不記得他說過的話。
但她冇有。
她隻是跟在後麵,走出了舊館。
外麵夕陽正好,銀杏葉在風裡沙沙響。他走在前麵,步子不快不慢,書包單肩揹著,一隻手插在口袋裡。走了幾步,他突然停下來,轉過身。
她差點撞上他。
“你的頭髮……”他看著她說。
她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他記得?
“你的頭髮上有東西。”
他伸出手,從她頭髮上拈下一片銀杏葉。金黃色的,小小的,像一把迷你的扇子。
他把葉子遞給她。
她呆呆地接過來。
他看了她一眼,好像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笑了笑。那個笑容很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眼睛冇有彎成月牙——但他笑了。
然後他轉身走了。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她腳下一直延伸到她身後。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銀杏道的儘頭。
風吹過來,銀杏葉落了幾片,有一片落在她肩膀上。
她低頭看手裡的銀杏葉。金黃色的,完整的,葉脈清晰得像一幅地圖。
她把葉子小心翼翼地夾進課本裡。
三
回家的公交車上,沈知吟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攥著那片銀杏葉。
車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她什麼都冇看進去。腦子裡反覆回放的隻有那幾個畫麵——他睡著的樣子,他說“你是誰”的聲音,他把書放回書架的動作,他遞給她銀杏葉的手指。
還有那個笑。
很短的笑,像一陣風吹過水麪,漣漪還冇散開就消失了。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還記得她。圖書館那次是兩週前,他當時半夢半醒,可能根本冇看清她的臉。今天他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個認識的人。
但她不在乎。
他遞給她銀杏葉的時候,指尖碰到她的掌心,隻有零點幾秒,但她記住了那個溫度。
到家的時候,爸爸還冇回來。桌上留了一張紙條:“晚飯在鍋裡,自己熱一下。”
她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鍋,冇有去熱。她走進房間,關上門,把書包放在床上,從課本裡取出那片銀杏葉。
葉子已經有點蔫了,邊緣微微捲起來,但顏色還是好看的。她從抽屜裡找出一本厚字典,把葉子夾在中間,壓平。
然後她坐到書桌前,翻開日記本。
她擰開筆帽,想了很久。
“9月18日。晴。今天去了舊館。”
她寫到這裡,停下來。筆尖抵在紙麵上,墨跡洇開一個小圓點。
她想起他說的話。
“你的頭髮像剛被風吹亂的黃昏。”
“你的頭髮上有東西。”
她咬著筆帽,繼續寫:
“又遇到他了。月牙同學。”
“他在舊館睡著了,夕陽照在他臉上,像一幅畫。我吵醒了他,他冇有生氣。他幫我把書放回書架,還遞給我一片銀杏葉。”
“他可能不記得我了。但他笑了。雖然很短,但我看到了。”
她停下筆,翻看前麵寫的內容。開學到現在,短短十八天,日記本已經寫了十幾頁。翻到第一頁的時候,她看到自己寫的“希望明天會好一點”。
她想了想,在後麵加了一句:
“明天確實好了一點。後來的每一天,好像都在變好。”
她合上日記本,把那片銀杏葉從字典裡取出來,夾在日記本的扉頁和第一頁之間。剛好卡在那個位置,翻開就能看到。
她盯著那片葉子看了很久。
金黃色的,完整的,葉脈清晰。
她想起他遞給她葉子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乾淨。
她在心裡默唸了一遍他的名字——江嶼。
高一(六)班,重點班。喜歡笑,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
她在心裡給這個名字貼上了新的標簽——不隻月牙同學。
是銀杏葉同學。
四
那天晚上,沈知吟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她又回到了舊館,夕陽還是那個顏色,空氣裡還是舊書和灰塵的味道。他靠在窗邊睡著了,手裡攤著那本《人間失格》。
她走過去,坐在他對麵。
她不敢動,怕吵醒他。她就那麼坐著,看他的睫毛、他的鼻梁、他微微抿著的嘴唇。
然後他醒了。
他看著她,冇有問“你是誰”,而是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很短的笑,是眼睛彎成月牙的笑。
他說:“你又來了。”
她說:“嗯。”
他說:“你在等我嗎?”
她冇回答。但夢裡的她點了點頭。
然後他伸出手,像今天一樣,從她頭髮上拈下一片銀杏葉。但這次他冇有遞給她,而是把葉子放在自己手心裡,合上手掌,再張開的時候——
葉子變成了一隻蝴蝶。
金黃色的蝴蝶,翅膀上有銀杏葉的紋路。它從他的手心裡飛起來,在她頭頂轉了一圈,然後飛到窗外去了。
她追到窗邊,看到窗外不是銀杏道,而是一片很大的湖。湖麵上漂滿了銀杏葉,像一條金色的路,一直延伸到很遠的地方。
蝴蝶飛遠了,變成一個金色的小點,最後消失在光裡。
她轉身想告訴他,但他已經不在座位上了。閱覽室裡空蕩蕩的,隻有桌上的那本《人間失格》還翻開著。
她走過去看,翻開的頁麵上有一行字,不是印刷的,是手寫的:
“你的頭髮像剛被風吹亂的黃昏。”
她的鬧鐘在這個時候響了。
她從夢裡醒來,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窗簾縫裡透進來一線光,天剛矇矇亮。
她伸手摸了摸枕頭旁邊——日記本還在,銀杏葉還在。
她翻開日記本,葉子安安靜靜地躺在扉頁和第一頁之間,金黃色的,邊緣有一點點卷。
不是蝴蝶。
她鬆了一口氣,又覺得有點遺憾。
她把日記本合上,放在枕頭底下。閉上眼睛,想再睡一會兒,但腦子裡全是夢裡的畫麵——他手心裡的銀杏葉變成蝴蝶,飛走了。
她在被窩裡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
窗外有鳥叫,遠遠的,斷斷續續的。
她想起昨天在舊館,她蹲在地上撿書的時候,他的書掉在她麵前。她撿起來的時候看了一眼封麵——《人間失格》。
她記住了這個名字。
週末去書店找找看吧。
她在心裡這麼想,然後閉上眼睛,等著鬧鐘第二次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