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溫嶠組織這裏的官員,以及隨行的建武將軍等人,為我舉辦了一場聲勢浩大的餞行宴。
我從水州帶出來的王貢、杜曾、馬寶等將官。
以及我在溫嶠府上認識的馬成、老萬、戴飛等人自然在席。
眾人見這剛平息了王敦的叛亂,正可以安心歇息一下。
卻沒有想到朝廷又安排我到北方出使,紛紛唏噓不已。
若不是溫嶠在場,隻怕已經有人要為我打抱不平了。
我看到大家這一張張熟悉的麵孔,想到曾經與他們同甘共苦的歲月,萬分感慨。
而且這一分別,那就是永別,心裏也有許多不捨。
當然在餞行宴上,溫嶠對晉朝到來的官員還是強調了我是代表晉朝出使北方各國關係的使節。
溫嶠的理由大家都很信服。
那就是晉朝剛經過了王敦之亂,國力大傷。
當務之急是與各國修復關係,相互交好,再不能又起刀兵,生靈塗炭了。
我因為在竹關和水寨兩次喝醉後將血龍逼走的經歷,再不敢喝醉。
宴席間象徵性地喝了幾杯。
但這個時候,又不好不醉,隻能裝醉。
溫嶠倒是十分豪爽,再次喝得大醉。
眾人將他扶回去的時候,他再次淚流滿麵地唱起了他愛唱的那首歌:“握中有懸璧,本自荊山璆……何意百鍊鋼,化為繞指柔!”
當我再次聽到這首歌的時候,這次的感覺卻又不再一樣。
想到即將到來的征程,以及未來的不可知,不禁心生悲涼。
那句“何意百鍊鋼,化為繞指柔!”,不正是我眼前彷徨無計的心境嗎?
我沒有想到自己第一天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聽到的是這首歌。
而要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最後聽到的也是這首歌。
到了第二天,溫嶠給我叮囑了很多北上的細節,吃過早餐以後,他又親自到江邊送行。
按照溫嶠的囑咐,我們先從水路到荊州。
然後順漢江、沔水到上洛,然後再到長安,先與趙國交好。
因為這一路大部分地區還是晉朝的土地。
而我畢竟是晉朝的武陵太守、鎮南將軍,路上也方便。
而且目前在荊州鎮守的張天翼也還是我的下屬,所以這一路會很平安。
再加上錢教授畢竟上了年紀,這走水路,他也會少上很多路上顛沛之苦。
我們四人上了船,船慢慢駛向江心。
隻見還在岸邊的溫嶠人影越來越小,但是他依舊站在岸邊向我揮手。
其他送行的官員以為我還要回來,因為我在他們心目中還是那個準駙馬。
他們也在那裏揮手。
隻有溫嶠知道,這一別,我是和這些人永別了。
林豐和範兵與這溫嶠沒有多少交集,自然感受不到我的心痛。
隻有錢教授與我一起還站在船尾,向越來越模糊的溫嶠的人影揮手。
我忽然想起李白的那首詩:“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李白站在岸邊的心情,不正是溫嶠此時的心情嗎?
而我站在船尾,這惆悵的心情卻絲毫不比站在岸邊之人要少。
秋風已冷,江風更是透出絲絲涼意。
儘管溫嶠的人影已經再也看不見,但是我依然一個人獃獃地站在船尾,向來時的方向眺望。
錢教授嘆道:“如此偉男子,別說是你,就是我這老頭子,也深為佩服。”
說了這話,他又道:“我一生也算識人無數,但是如此風采之人,除了溫嶠以外,當無別人。”
我點了點頭,感覺鼻子很酸。
就好像去年在湘水之畔我送別馬喬時的那樣。
那天我看見馬喬的小舟漸漸遠去的時候,內心也是今天這樣的五味雜陳。
錢教授道:“小秦你也別難過,人生在世,自然是少不了這樣的生死離別的。”
我點了點頭。
錢教授繼續道:“宋朝的蘇東坡不是說了嗎,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自古以來都是這樣。”
這道理我固然明白。
可是在自己的這人生中,這幾年以來,看見身邊那些親近友好的人一一離去。
比如馬喬、智遠、高隊,還有今天的溫嶠,我又怎麼能抑製住心裏這些傷痛呢?
也許是錢教授為了分散我的愁思。
隻聽他忽然笑道:“小秦,你與溫大人呢,的確也是有緣,我看得出來你們離別時彼此的不捨,但是,你對這個人是事蹟瞭解嗎?”
我聽了這話,果然有些好奇,道:“他還有些什麼樣的事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