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還是把信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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鹵了試驗品,效果出乎意料的香,又找到了陳嬸這個賣貨的人。
袁小朵一整天心情都不錯,白天看書如有神助。
隻是想到家裡人,她心裡有些不好過。
夜晚本該是寧靜安眠的時刻,但這一夜對袁小朵來說卻格外漫長而煎熬。
或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白天盤算生意、規劃未來的那點興奮和踏實感,在沉入睡眠後,竟化作了猙獰的噩夢。
夢裡,老家的土牆灰敗而壓抑。
她看見父親袁長青捂著胸口,臉色蠟黃地倒在田埂上,呼吸艱難;
母親餘臘梅和奶奶則雙雙病倒在床,不停地咳嗽,麵色灰敗;
姐姐餘小錦像是瘋了一樣,在家裡和派出所之間來回奔走,哭喊著“報警!找我妹妹!”,引來無數鄉鄰指指點點,整個家雞飛狗跳,亂成一團……
那場景逼真得讓她窒息,她想衝過去,身體卻像被緊緊的釘在原地,隻能眼睜睜看著,心如刀絞,卻又無能為力。
“爸——媽——”她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全是冷汗,睡衣也被冷汗濡濕,緊緊貼在背上。
窗外,天色還是墨藍色,離天亮尚早。
噩夢的餘悸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她,讓她再也無法入睡。
她蜷起雙腿,將臉埋在膝蓋裡,無聲地流淚。
她不怕吃苦,不怕奔波,甚至不怕獨自麵對陌生的環境。
可她最怕的,就是家人因為自己而受到傷害,無論是身體上的還是精神上的。
她原本的計劃,是等到自己在這裡徹底站穩腳跟,掙到第一筆像樣的錢之後,再找個穩妥的方式,比如去鄰市寄信報平安。
甚至在明年高考錄取通知書收到的時候,她才衣錦還鄉。
她不想也不能那麼快暴露行蹤,怕家裡人來尋,打亂她的計劃,因為補習費的事真的說不清楚。
也不想……麵對餘小錦和那個讓她不安且噁心的陳知。
可是,那個噩夢太真實了。
爸爸的身體本就不算好,平時還可以,他的癲癇毛病不算嚴重,但治不好,一兩個月發作一次,發作都在夜裡,整個人抽筋持續好幾分鐘…
媽媽和奶奶也是常年吃藥,萬一……萬一他們因為自己的出走急火攻心,真的病倒了怎麼辦?
她不敢想象那個後果,夢裡前世,他們三個人在十年內陸陸續續都冇了。
如果家人因此有個三長兩短,她就算以後考上清華北大,掙下萬貫家財,又有什麼意義?
內心的煎熬像兩股力量在撕扯她。
一方麵是她對獨立和自由的堅持,另一方麵是對家人深沉的擔憂,和她自己不願意承認的愛。
曾經她無意中從姐姐口中知道,她本叫“小多”,是多出來的那個人,記得當時她難受極了。
其實給她起名的爺爺不是那麼嫌棄她,相反很喜歡她的懂事,奶奶和媽媽或許更喜歡老大和老小,但爸爸還是很在乎她的,因為家裡兩個姓袁的人,就是他們倆。
天剛矇矇亮,她就起了床。胡亂洗漱了一下,就坐在書桌前,拿出信紙,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重新鋪開了一張。
這一次,她的筆跡帶著一絲淩亂。
她不能再像之前那封未寄出的信那樣含糊其辭了。
她必須更明確地報平安,打消家人,尤其是父母的焦慮。
“爸爸媽媽,奶奶,小三子:
你們好。見字如麵。
我知道我這樣跑出來,你們一定急壞了,是女兒不孝。
但我在這裡真的很好,很安全,請你們千萬千萬不要擔心,更不要著急上火,一定要注意身體!
我現在跟一個很可靠的同學在一起,我們在一個離家裡有點遠、但很安穩的地方。
我們湊了點錢,在學校門口做點小吃生意,賣點鹵雞蛋和豆乾之類的東西。
一邊能掙點生活費,一邊也能自己複習功課。
等我賺夠了補習和生活的費用,我就會立刻去找學校報名補習,絕不會放棄考大學。
爸,你的腰不怎麼好,千萬不要再乾重活了,我將來的學費、生活費都會自己掙來。
媽,奶奶,你們的藥一定要記得按時吃,過年回家我會帶些錢回來。
小三子要聽話,好好學習。
我在這裡一切都好,吃住都安穩,同學也很照顧我。
你們千萬不要來找我,也找不到。等我這邊安定下來,賺到錢了,我會再給你們寫信的,也儘量在年底趕回來。
求你們,為了我,也為了這個家,一定要保重身體!等我回來!
不孝女:小朵
八八年八月十三日”
寫到最後,她的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滴在信紙上,暈開一小片模糊的墨跡。
她小心地吹乾,摺好信紙,裝進信封。
她冇有寫寄信人地址,但她知道,郵戳是無法完全隱藏的,細心的人還是能看出信件寄出的大致區域。
這與她最初“完全隱匿行蹤”的想法產生了偏差,想了想,她又另外給爸爸寫了一張紙條,讓他把信封毀了,不想家裡人找來打擾她的計劃。
她去附近的郵局,特意花了更多的錢,寄了掛號信,這樣能確保信能送到,也讓家人更能相信她“安穩”的說法。
做完這一切,她心裡那塊大石頭似乎挪開了一點,輕鬆了不少。
就在袁小朵為家書心緒難平的時候,隔壁院的吳文陽也想起了這件事。
後天,八月十五號,就要正式開學了。按照通知,明天得先去學校一趟,認認教室,可能還要領點材料。
“趁今天冇事,給家裡打個電話吧。”
他心想。出來快半個月了,雖然一切順利,但到底還是想家了。
八月份他不打算回去,最好是九月底,剛好國慶節,到時候跟小朵一起走。
想到這裡,他纔想起來一件事,袁小朵從冇有問過他家在哪裡,是什麼情況,自己也從冇有問過袁小朵家在哪裡。
如果離開這裡,自己是對她一無所知的。
吳文陽歎了一口氣,這丫頭還是很防著他的。
他買液化氣這些事,用的是自己的積蓄,冇必要跟家裡說,但租房子這些得告訴他們,免得他們擔心。
國慶節回去也得實報實銷。
想到這裡,他揣上幾毛錢電話費,吹著口哨,悠閒地走出院門,走到巷子口那家裝了公用電話的小賣部。
這個時候剛好是午休,家裡人應該都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