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完了詔書,接受了印綬,袁熙讓韓珩送孔融等人去驛館,順便再打聽一下孔融的具體來意。
這種事,隻適合私下談,不能擺在明麵上。
田疇已經恢復了鎮靜,上前向袁熙祝賀。
袁熙苦笑道:“是福是禍,眼下還不好說,但幽州的水越來越渾,卻是肉眼可見。治中,你可要助我一臂之力,護幽州太平。”
“敢不從命。”田疇領命,隨即又道:“方纔那位壯士,看起來眼生,是使君剛招募的嗎?”
袁熙想了想,才明白田疇說的是許褚,連忙解釋了一下。
田疇恍然,又道:“使君能否安排他隨我去一趟漁陽?”
“為何?”
“鮮於輔曾去官渡見過曹孟德,想來也認識這位許君。若能親眼看到許君,自然知天命所在。”
袁熙也沒多想,點頭答應,隨即將許禇叫來。
一問,許褚還真見過鮮於輔。
袁熙隨即安排許褚帶兩個虎士,隨田疇去漁陽,勸鮮於輔來降。
許禇答應了,叫過一個叫郭烈的虎士,讓他接替自己,負責袁熙的安全。
郭烈看起來和許褚差不多,身材雄壯高大,隻是沒許禇那麼誇張。
——
孔融邀韓珩同車,問起了韓珩的籍貫。
得知韓珩是代郡人,孔融隨即說起了範升,問韓珩知不知道。
韓珩受寵若驚,表示範升是郡中先賢,自己聽說過,但沒有福分親受其炙,更不瞭解他的學問。
孔融滔滔不絕,說起了範升的學問,勉勵韓珩學習範升,做個真正的讀書人,修身養性,即使是在亂世也不忘忠義。
韓珩聽出了孔融的意思,卻不好拒絕。
在孔融這個聖人後裔,天下名士麵前,他沒什麼反駁的勇氣。
談學問,他會被孔融批得體無完膚。
論世事,他也說不出口。
雖然他為袁熙效勞,卻不代表他希望袁氏代漢。有漢四百年,儘管這些年經歷了難以想像的磨難,依然有著至高無上的權威。哪怕隻能延續幾年天命,也是好的。
到了驛館,韓珩安頓好了孔融等人,本想告辭,卻被孔融留住。
“曹孟德有諸般不是,至少有一點是好的,他尊奉天子,事事稟報,也因此得到了豐厚的回報。建安以來,他能東征西討,平定兗豫青徐,除了他本人善戰之外,也和天子分不開。”
韓珩知道孔融想什麼,卻無法拒絕,隻好唯唯諾諾,希望能敷衍了事。
“袁顯雍這次有大功,但功不至於封萬戶侯,又拜鎮北將軍,領冀州牧。這是天子對他有所期待,希望他不要辜負了天子。”
韓珩嚥了口唾沫,輕聲說道:“少府有所不知,袁使君雖是袁氏子弟,卻為人豁達,無爭天下之心。天命在劉,他就是漢臣。天命在袁,他就是新朝皇族。天子的重任,恐怕不是他能承受的。忠孝忠孝,雖說忠在前,卻也不能強人所難,逼人不孝不是。”
孔融嘆了一口氣。“天子豈能逼他行不孝之事,隻是希望袁氏不要那麼急而已。古來革命,都是歷代累恩,哪有一朝而定的事。若天命在袁,袁本初為周文王,不是也可以麼?何必學王莽,以半百之身,逆天而行,留下千古罵名?”
韓珩心中一動,略出一瞬間的猶豫。
孔融看得真切,隨即又道:“且曹孟德雖敗,天下猶有思漢之人,這四百年的恩德,豈是袁本初幾年就可以推翻的?他已經五十有六,活不了幾年,與其勉強行之,不如積累恩德,由子孫完成禪代。如此,他既有血食可以享用,又不失漢臣之節,豈不美哉?”
韓珩再拜。“少府所言,珩當轉達袁使君,三思而行。”
“有勞。”孔融長身而起,鄭重其事的向韓珩行了一個大禮。
——
韓珩返回刺史府,不,現在應該叫鎮北將軍府,兼州牧府了,第一時間向袁熙彙報。
袁熙聽完,若有所思。“孔文舉的意思是說,天子願意禪讓,隻是要等幾年?”
“是,他希望大將軍做周文王,使君做周武王。”韓珩輕聲說道。
袁熙瞅了韓珩一眼,暗自發笑。
韓珩人品很好,能力也有,但權謀略微差了一點,被孔融忽悠了。
孔融說周文王,韓珩立刻想到了他可以做周武王,畢竟都是次子,有相似之處。
但這種類比,本來就沒什麼意義。
天子是紂王嗎?我長兄袁譚是伯邑考嗎?
都什麼跟什麼嘛。
“這老賊,自己想死也就算了,還想拉我下水,著實可惡。”袁熙作勢罵了兩句。“別理他,晾他幾天,看他走不走。”
韓珩有些不甘。“使君真的不斟酌一下嗎?”
袁熙起身,決定終止這次討論,不給韓珩過多的期待。“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招降鮮於輔,然後平定遼東。我既然是鎮北將軍,幽州牧,就要保一方平安。至於其他的,不是我現在應該考慮的事。”
韓珩會意,起身告辭。
看著韓珩的背影,袁熙自我檢討。事不密則敗,或許他不該將甄宓的夢告訴韓珩,搞得韓珩現在有點迫不及待了,居然想接受孔融拋過來的誘餌。
什麼周文王、周武王,事情到了這一步,是天子能決定的事麼?
要我出麵,做天子的棋子,真虧他想得出來。
說到底,就是一群書生啊。
你們連曹操都搞不定,還想和四世三公的袁氏掰手腕,鬥權謀?
信了你們,我就是伯邑考了。
袁熙再一次感慨無人可用。
幽州人的行動能力很強,權謀能力不夠,思維簡單直接。他自認平庸,比不上長兄袁譚,更比不上荀氏兄弟那樣的奇才,也能一眼看出孔融的心思,韓珩卻看不出來。
看來還得我親自出馬。
袁熙反覆權衡了一番,最後給自己找了一個還算說得過去的理由。將來父親袁紹問起,他也好解釋,不至於讓袁紹生疑。
袁熙回到後院,讓甄宓出麵,準備一席酒宴,他要以私人身份宴請孔融。
甄宓雖然不解,卻還是照吩咐去辦。
也不用她親自動手,帶來的奴婢不少,安排一下就行了。
她要做的,就是盛裝出席,以女主人的身份和孔融見麵,然後邀請孔融留在幽州,開館授徒。
孔融這人一身毛病,嘴還特別臭,但有一點人所共知,學問好。作為聖人之後,他的學問精純,而且有誌於此。在青州時,既然黃巾圍城,他還是講授不輟。
袁熙希望他能留在幽州,教授幽州的年輕人,培養一些人才。
安排好之後,袁熙命人去驛館,請孔融赴宴。
因為是家宴,所以隻請孔融一人,隨從留在驛館裏,自有款待。
孔融是有心人,收到邀請後,立刻明白了袁熙的意思,一口答應。
當天下午,天還沒黑,孔融就來了,單車而行,不帶侍從,當然也不帶身為漢使必備的節。
袁熙將孔融迎入後宅,甄宓出來見了禮,就退入內室,留下袁熙與孔融一對一。
“現在,你可以說一說許縣的情況了。”
“現在不說許縣了,要說甄城。”孔融苦笑道。
“遷都了?”
“冀州人不願意讓潁川成為京畿,本想將天子遷到魏縣,汝潁人不同意,最後反覆較量,取了一個折中的方案,遷到了鄄城。”孔融一聲嘆息。“堂堂天子,被人像玩偶似的遷來遷去,體麵無存,體麵無存啊。”
“朝廷還有體麵嗎?”袁熙半開玩笑的說道:“朝廷的體麵,在河東時就丟光了。現在談體麵,是不是有些晚了?”
孔融抬起頭,打量著袁熙,神情驚愕。“你對朝廷也沒有半點敬畏之心嗎?”
袁熙低著頭,沉默了片刻,緩緩抬起頭,迎著孔融憤怒而失望的目光。“孔文舉,當初太學生詣闕上書的時候,你有沒有參加?”
孔融愣了一下,搖搖頭,卻沒再說什麼。
他明白袁熙的意思,朝廷失去威信,不是始於州郡,而是始於太學。
包括幾次黨錮事件,最初的起因也是因為讀書人意氣用事,互相看不起,最後越鬧越大。
本朝以儒學治國,儒生就是人心所在,結果儒生自己毀了根本。
有朝廷的時候,他們覺得朝廷遠賢能,親小人,破口大罵。現在朝廷沒了,他們連罵都沒地方罵。
“你和韓子佩說的話,我知道了。在我回復你之前,我想請你為韓子佩做個評價。”
孔融撇了撇嘴,不假思索。“他也配?”
“他是我的別駕,如果都不配請你孔文舉做個評價,幽州還有你看得上的人嗎?”
“沒有。”孔融想了想,又道:“田疇勉強算半個吧。”
“所以你看,幽州沒有人才,我就算想有所作為,又能如何?”
孔融倒吸一口冷氣,再次看向袁熙。“小子,你在這兒等我呢?”
“不是我等你,而是事實。”袁熙從容說道:“幽州胡漢雜居,戶口既少,教化亦不足,向來不為朝廷重視。如今天下大亂,漢道淪喪,你們想起幽州了,是不是有點遲了?”
孔融撫著鬍鬚,沉吟良久,無奈的點點頭。“的確如此。隻是事已至此,總不能坐以待斃。知其不可而為之,這是聖人教誨,我身為聖人後裔,焉敢不從?縱使身死,也當留下俠骨香,青史著名。”
“你這麼說,真能這麼做嗎?”
孔融翻了個白眼。“小子,你這是說我能言而不能行麼?”
“豈敢。”袁熙嘿嘿一笑,拱手施禮。“我眼下就有一件事,想拜託孔公,還望孔公不要推辭。”
孔融心中又泛起了希望。“什麼事?”
“幽州胡漢雜居,更需教化。我想請孔公留在幽州,開館授徒,教育人才。田疇勸降鮮於輔若能成功,我打算就讓他們派遣子弟入學,就學於孔公。我想,這對鮮於輔等人來說,應該是一個不錯的條件。”
孔融眉頭微皺,打量著袁熙,一時搞不清袁熙的用意。
他今天單車來赴宴,本是想勸袁熙支援朝廷,為朝廷多爭取一些喘息的時間。袁熙卻反過來勸他留在幽州,教授子弟,著實有些出乎他的預料。
不過,袁熙說得也有道理。
幽州地廣人稀,胡漢雜居,人才又少,除了武力可堪一用,的確力量有限。
別駕韓珩就那水平,已經是袁熙身邊唯一可用的了。
以他聖人後裔的名聲和學力,在幽州開館授徒,那還不是學者景從,四方繈負而至。
“我幫你教授人才,你就能支援朝廷?”
“那要看你能教出什麼樣的人才,如果和太學生一樣,隻會聚眾上書,嘿嘿……”
孔融怒視了袁熙兩眼。
這豎子,哪壺不開提哪壺,竟往我儒生的軟肋上捅啊。
雖然鬱悶,但孔融身負重任而來,隻能耐著性子,和袁熙討價還價。
他向袁熙透露了一個訊息。
雖然曹操陣亡,以曹洪為首的曹操部屬大多投降了袁紹,卻不是所有人都能為袁紹所用。甚至可以說,有一大半人隻是迫於形勢,不得不暫時委身袁紹。實際上,他們永遠不可能成為袁紹的心腹。
這些人中,有一部分是忠於朝廷,不願為袁紹效力的,還有一部分是不容於袁紹,想為袁紹效勞卻沒機會的。
不管是什麼原因,他們都需要一個能替代曹操的人,或者給他們希望,或者給他們出路。
如果袁熙有意,他可以成為這個人。
孔融還沒說完,袁熙就笑了,瞥了孔融一眼。“孔公,你似乎忘了,曹孟德是我親手殺死的。”
“如果你能代替曹孟德,未嘗不是天意。比起閹豎之後,你出身汝南袁氏,比曹孟德更能得人心。”
“家父是袁氏家主,我還有長兄,還有受父親寵愛的幼弟,再怎麼的,也輪不到我吧。”
孔融苦口婆心。“正因為你在袁氏無足輕重,纔有可能為天下謀,而不是侷限於一姓一氏。”
“你們這是想將我往火坑裏推。”
“如果這也是令尊希望的呢?”
袁熙愣住了,盯著孔融,半晌才道:“你在胡說什麼,家父怎麼可能希望我支援朝廷?”
孔融笑了。“顯雍啊,我本來以為你親手殺死曹孟德,是知道令尊的心思,主動為他分憂。現在看來,你隻是稀裡糊塗的做了一件他滿意的事,並非有意為之。”
“等等。”袁熙抬起手,打斷了孔融。“你不要說反話,刺激我,還是說得清楚些更好。家父怎麼就希望我如此了?要是說不清楚,你今天別想站著走出這道門。”
“小子,你嚇我?”孔融不屑一顧。“好吧,不管我是否留在幽州,今天先給你上一課。”
“洗耳恭聽。”
“天下還有忠於漢室的人嗎?”
“有。”袁熙不假思索的說道。
這一點毋庸置疑。有漢四百年,恩德深入人心,即使朝廷經過董卓之亂,威嚴掃地,依然有著不可忽視的影響力。曹操迎天子到許縣後,四方人才蜂擁而至,便是明證。
這件事,曾讓父親袁紹後悔莫及。
“令尊能重用天下所有人嗎?”
“這個……”袁熙猶豫了片刻,還是搖了搖頭。“不能。”
袁紹是什麼人,他還是清楚的,別說所有人,就算是已經依附他的人,後來因為各種原因離去的也不在少數,其中甚至有反目成仇的。
最典型的,就是臧洪,還有他剛剛殺掉的曹操。
他親手殺掉曹操,就是不希望袁紹再像當年殺臧洪一樣為難,留下罵名。
死在戰場上,天經地義,沒什麼好說的。
“對待這些人,令尊是殺了好,還是留在身邊,又或者是為他們另尋出處,眼不見,心不煩,又不至於失控,像曹孟德一樣成為心腹之患?”
袁熙眼神閃爍,有些明白孔融的意思了。
但他不敢肯定,這是孔融或者天子身邊的人一廂情願,還是父親袁紹的真實想法。
如果是後者,他不介意為父分憂。
如果是前者,那他就不能作死了,至少也要請示一下袁紹才行。
他打量著眼前的孔融,忽然心有所動。“孔公,恕我直言,這不像是你能想得出來的說辭啊。”
孔融惱羞成怒,卻又無可奈何。“沒錯,我就是個傳話的。你若是無意,就當我沒說。就算要殺人滅口,也不過我一人而已。如果你有意,屆時自會有更高明的人來與你接洽。”
“你說的這個更高明的人,是誰?”
孔融嘴角輕挑,沒有回答,卻反問道:“你希望是誰?”
袁熙雙手交叉,置於腹前,同樣沒有回答。
他沉默了半晌。“孔文舉,待會兒你多喝幾杯,中山冬釀是好酒,你平時未必喝得到。”
“為何?”
“因為我可能要委屈你幾天,將你押送到大將軍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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