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說到做到,頭一天晚上請孔融喝酒,第二天一早就派人包圍了驛館,直接將孔融送進了檻車,押送去鄄城,交給大將軍袁紹。
他還寫了一封親筆信,說明瞭原委。
他本想請孔融留在幽州,協助他教化百姓,結果孔融喝了幾杯後就管不住嘴,胡說八道。
考慮到孔融是聖人後裔,當世大儒,又曾是大將軍的座上賓,我不能擅自決定,所以派人押送到大將軍麵前,請大將軍酌情處置。
我本人將待罪幽州,大將軍有一紙手令到,我就自裁謝罪,絕不髒了大將軍的刀。
書信內容是保密的,和孔融的約定,也隻有他和孔融兩個人知道,其他人一概不知。韓珩收到訊息,聽說袁熙綁了天子使者的時候,差點嚇傻了,跑到袁熙麵前苦勸。
一向聽人勸的袁熙這次堅持己見,沒聽韓珩的,命人將孔融送往鄄城。
親筆信則用快馬,星夜兼程,趕在孔融前麵,送到鄄城。
兩天後,袁熙的親筆信擺在了袁紹的麵前的時候,孔融還沒出涿縣界。
看完袁熙的書信後,袁紹思索了半晌,召集郭圖、逢紀、荀諶、沮授以及剛從鄴城趕來的田豐議事。
大破曹操後,袁紹很快就接到了袁尚的訊息,說田豐在獄中悔過,他就擅長放出了田豐。冀州戶口眾多,又要為大將軍籌備糧草,他實在忙不過來,需要田豐協助。
大勝之後,袁紹心情大好,也不介意田豐曾經的忤逆了。再說了,袁尚出麵,他也不能不給麵子,就一紙手令,將田豐召到大將軍行轅,算是既往不咎。
最後幾次議事,田豐都參與了,也給出了不錯的意見。
眼下最重要的兩件事,一是與天子討價還價,一是安置曹操的舊部。
前一件事基本告一段落,在強大的實力麵前,天子也無計可施,隻能任由袁紹擺佈。除了按照袁紹列出的清單封賞功臣外,還將都城由許縣遷到了鄄城。
之所以是鄄城,是因為這裏靠近冀州,隨時可以渡河,又方便袁紹控製青州。
曹操雖亡,青州的臧霸等人卻不肯降,袁紹已經派袁譚回青州,準備用武力製服臧霸等人,將青州、徐州徹底收入囊中,然後席捲南下。
當然,這中間免不了汝潁人和冀州人的扯皮。
如今每一件事都離不開這個過程,兩派每次都吵得不可開交,袁紹被搞得頭暈腦脹,筋疲力盡。
讓袁紹意外的事,這一次卻沒有爭吵,雙方很默契的表示了贊同。
他們覺得袁熙有些反應過敏了。將名重天下的孔融關進檻車,這算怎麼回事?那可是天子的使者,就算有什麼問題,也應該悄悄的處理,不能這麼大張旗鼓,招搖過市。
況且孔融的這個建議著實不錯。
既然不能殺那些人,何不將他們送到幽州,給他們一個出路?
兵法有雲:圍三闕一,不要將對手逼到絕境,困獸猶鬥。
天下大勢如此,這些人再堅持也沒有意義。等上幾年、十幾年,他們認命了,這件事也就算過去了。
袁熙向來不爭,幽州也養不起太多的人,每年還要從冀州抽調錢糧才能生存,想來不會有什麼異心。就算他有,也闖不過冀州這道關。
當年公孫瓚那麼善戰,最後還不是被主公製服了?
袁熙是主公的兒子,又一向有自知之明,應該不會走到那一步。
讓他領著這些人去征服公孫度吧。如果能成功,將來就讓劉漢在遼東立國,或者送得更遠一些,去樂浪、三韓,甚至可以送到傳說中的倭國去,也算是給劉漢的列祖列宗留一些血食。
袁紹也看明白了。
冀州係和汝潁係互相鬥,隻要這些力量不落入對方手中,落入誰的手中無所謂。
送到幽州,交給袁熙看管,反而是最安全的。
於是,袁紹給袁熙親筆寫了一封回信,痛斥袁熙對天子使者無禮,命押送孔融的人立刻將孔融送回幽州,並令袁熙親自到邊境迎接請罪,務必讓孔融釋懷。
當然,如果能讓孔融留在幽州,那就更好了。
幽州的確需要大儒教化,包括你袁熙本人。真是太荒唐了,剛剛封了萬戶侯,就做出這麼失禮的事,讓我很失望。
袁紹寫了一封長長的信,說了很多,既有作為大將軍的嚴厲訓斥,又有作為父親的諄諄教導,唯獨沒有說如何應對孔融的建議。
兩天後,袁熙收到了回信,心中大定,知道孔融沒說謊,他們的確摸準了袁紹的心思,才做出這樣的決定,看似異想天開,其實正中袁紹下懷,萬無一失。
隻是不知道是哪個天纔想出的主意,簡直是刀尖上跳舞。
袁熙隨即帶著親衛騎出城,追趕孔融。
實際上孔融一直在涿郡,根本沒有出境,甚至沒有坐在檻車裏。知道袁熙趕來了,正在喝酒的孔融才連忙換上囚衣,鑽進了檻車,還不忘在懷裏藏一瓶上好的中山冬釀。
袁熙趕到,在大眾廣庭之下向孔融請罪,親手開啟鎖鏈,為孔融更衣。
總之,給足了孔融麵子。
孔融一邊喝酒,一邊笑眯眯地對袁熙說道:“怎麼樣,大將軍沒反對吧?”
“沒反對,也沒贊成,根本沒提。”
“這就對了。”孔融嘿嘿笑道:“這叫默許,將來出了事,他可以全部推到你的身上。小子,這就是令尊,色厲而膽薄……”
“打住。”袁熙及時喝止了孔融,這張大嘴巴,遲早要惹出禍來。“我要知道這是誰的主意。”
“別急,你很快就會看到他們,至少是其中一人。”孔融打了個飽嗝。
袁熙堅持道:“不,我要知道他們是誰,現在就要。”
孔融看看袁熙,探身過來,在袁熙耳邊說了三個名字。
袁熙既有些意外,又不怎麼意外,他沉默了片刻,又道:“誰先來?”
孔融咧嘴笑笑。“郭嘉。”
——
袁熙很快就看到了郭嘉。
郭嘉風塵僕僕,兩頰深陷,看起來像是個病鬼,隻是兩隻眼睛不時閃出精光,讓人想到賭徒,而且是那種快要輸光了,就不肯服輸,一心想一把撈回來的賭徒。
就算不認識他,也不認識袁紹,也知道袁紹不會喜歡郭嘉。
何況袁熙早就認識郭嘉。
郭嘉曾經去過鄴城,與袁紹見過麵,但袁紹沒看中他。偏偏郭嘉又口出狂言,當著辛評、郭圖的麵批評袁紹難成大事,結果傳到袁紹耳中,惹得袁紹大怒。
但他是郭圖的族人,袁紹不好直接殺他,就採取了冷處理,後來又將他送到曹操身邊去了。
按理說,這是一個還算客氣的態度,畢竟曹操當時雖然擁立了天子,升為司空,其實還是袁紹的部下,但郭嘉不這麼認為,他覺得自己受到了奇恥大辱,一直希望能協助曹操擊敗袁紹,以示袁紹無識人之明,自取其咎,為當初輕視他而付出沉重的代價。
現在遭受了這麼一個打擊,不得不又重回袁紹麾下,估計他也挺崩潰的。
他第一個趕到幽州來,袁熙一點也不意外。
“郭奉孝,你這是從哪兒來?”袁熙上下打量著郭嘉,心中疑惑。
他知道郭嘉得曹操信任,近乎形影不離,本以為烏巢時會遇到郭嘉。後來仔細確認,既沒有找到郭嘉的屍體,也沒在俘虜中看到他,一問許褚才知道,郭嘉有好長一段時間不在官渡了。
最近幾個月,經常隨曹操出戰的謀士是荀攸。
至於去哪兒了,許褚也不知道,那不是他的職責所在。
現在一見麵,袁熙就忍不住發問。
郭嘉想了想。“我去了江東。如果我在烏巢,你不會得手。”
袁熙想起了夢中郭嘉隨後幾年的表現,尤其是勸曹操走盧龍道,閃擊柳城的那一戰,不禁笑道:“郭奉孝,十賭九輸,就算你在烏巢,曹操能僥倖取勝,以後也不好說。以你這種性格,他遲早也會死在戰場上。”
“以弱敵強,不得不如此。”郭嘉倒也坦然。“且兵貴在奇,機不可失,行一時之險,得萬世之安,就算是冒點險,也是值的。”
袁熙正色道:“那我可提醒你,到了幽州,要聽我的,我可不會跟著你冒險。”
郭嘉笑笑。“聽不聽我的,使君自便。可是形勢不由人,有些事,使君也會身不由己。”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袁熙主動結束了和郭嘉的爭論,命人帶郭嘉去準備好的住所。
他不放心郭嘉,不希望他與其他人有過多的接觸,就將他安置在府中,隨時可以召見,又方便監視。
就像孔融一樣,安置在府側的郡學,天天和一群學子談經論道,不得隨意走動。偶爾出門,也有專門的人跟著,美其名曰保護,實質是看管。
對這些人,他並沒有當成從天而降的禮物,而是當成一個被迫接受的任務。
他是替父親袁紹看管他們,以免他們在中原四處生事,給袁紹找麻煩。
真要倚仗他們做一番事業,甚至支援天子,與父兄作對,想什麼呢?
他腦子壞了才會那麼乾。
——
郭嘉下了堂,出了門,看到了郭烈。
郭烈拱手而立,高大的身軀弓成了弓,眼睛看著地麵。
郭嘉打量了他兩眼,一聲嘆息。“許仲康呢?”
“許君奉使君之命,隨田疇去漁陽勸降,還沒回來。”
“使君倒是信任他。”
“使君為人雖溫和,卻有眼光,知道我等沒有歹意,隻是想謀個出路。”
郭嘉嘆了一口氣。“你隨我來,說說當日的事情。我還是無法理解,就算襲擊不成,以曹公的本事,也應該能全身而退,怎麼就……”他說不下去了,忍不住又嘆了一口氣。
郭烈說道:“我等也覺得奇怪,想來想去,隻能說是許攸詐降,故意誘曹公去偷襲烏巢,否則哪能那麼巧?我們到烏巢的時候,使君已經在營裡,做好了準備,還有兩百突騎……”
郭嘉仔細聽完,沉默良久未語。
他收到曹操陣亡的訊息,匆匆從江東趕回許縣時,大局已定。雖然從不同渠道打聽到了一些訊息,終究不是親歷戰事之人,沒有這個虎士說得這麼詳細。
很多人都說是天意,是巧合,隻有他認為這是一個陷阱。
哪有什麼天意,哪有什麼巧合。用計多年,他從來不相信什麼天意和巧合,隻相信人謀,天意和巧合都是精心策劃的結果。
可是現在看來,這可能還真是天意。
要不然怎麼這麼巧,袁熙就能趕到曹操襲擊烏巢的那一天趕到官渡,又趕到烏巢?
就算是有意設伏,也做不到這麼巧。
他在鄴城安排了不少細作,冀州人的一舉一動,曹操都能及時收到訊息。事實上,袁熙的出現,也沒逃過細作的眼睛。隻是袁熙的速度太快了,又沒進鄴城,等細作的情況送到官渡時,烏巢之戰已經結束,曹操已經陣亡了。
前後就差那麼一天。
袁熙早到一天,或者晚到一天,甚至在官渡耽擱一夜,都不會是這個結果。
這不是天意,還能是什麼?
郭嘉到了住處,沒有再想,倒頭就睡。
從收到訊息開始,他已經有好多天沒有好好睡一覺了,人快累到了極限。
——
郭嘉呼呼大睡的時候,袁熙坐在堂上,正與別駕韓珩以及將領張南、焦觸說話。
他加官晉爵之後,官階提升,相關的人員也跟著水漲船高,官職得到了調整,但實際利益卻幾乎沒有。他們沒有參戰,沒有戰功,自然也沒有嘉獎。
韓珩無所謂,張南、焦觸卻不滿意,今天來就是和袁熙商量,是不是發點賞錢,給將士們一點實惠。
袁熙沒敢輕易答應。
賞賜將士可不是小數目,人數太多了,好幾萬人。賞少了,會被將士們說吝嗇,還不如不賞。賞多了,且不說以後胃口會越來越大,這一大筆錢從哪兒出,都是問題。
幽州本來就不富裕,經過劉虞與公孫瓚多年交戰後,民生凋敝,收不到多少稅,全靠冀州調撥錢糧撐著。平時的正常開支也就算了,無功賞賜,袁熙開不了這個口,袁尚也不會給。
但他也不能輕易拒絕。
沒有將士的支援,他這個幽州牧隨時可以滾蛋,甚至掉腦袋。
亂世之中,哪有什麼忠義,對這些武夫來說,隻有利益是最實在的。
這也是他擔任幽州刺史兩年以來一事無成的原因。
能維持住當前的穩定,不惹出亂子,等袁紹分兵來救,就是最大的功勞。
這個任務,他完成得還算完美。可是還沒等他喘口氣,新的挑戰又來了。
麵對咄咄逼人的張南、焦觸,袁熙很不爽,卻又無可奈何。
韓珩起身打圓場。“二位將軍,使君剛剛受賞,朝廷隻給了印綬,賞錢是一個也無。使君知道將士們辛苦,也在想辦法,可這事急不來。還望二位將軍向將士們多加解釋,等籌到了錢,立刻發給他們。”
“什麼時候能籌到錢?”張南立刻抓住了韓珩的話柄。
焦觸也說道:“就是,還有一個多月就要過年了,將士們都等著這筆錢過年,使君可不能辜負了他們。”
袁熙有些惱火,恨不得拔刀砍了這兩個廢物。
作戰不行,犯上倒是在行得很。真有本事,早就滅了鮮於輔了,至於等到現在?
在他的夢裏,袁紹死後,袁尚與袁譚爭冀州失敗,來投他,這兩人就反了,還逼著幽州的官吏一起反,他和袁尚隻能遠遁遼西,去投奔烏桓人。
雖說他殺了曹操,夢裏的事不會再成真,可是他對這兩人的惡感並沒有半點改善。
或許應該想個辦法,弄死他們,以絕後患。
主意一定,袁熙笑眯眯地說道:“你們想立功嗎?”
張南、焦觸互相看看,一時拿不定主意。張南說道:“使君是準備進攻鮮於輔嗎?”
袁熙笑笑,撚著手指說道:“鮮於輔喪家之犬,躲在山裏不敢露頭,就算有點浮財,隻怕也用得差不多了,能有什麼好處。你們想想看,普天之下,哪兒最有錢?”
張南反應過來了。“使君的意思,是派我們去中原?”
“唉,對了。”袁熙哈哈大笑。“你們沒去過中原,不知道中原有多富。隨便一個塢堡,收穫都會超出你的想像。如今大將軍主政,兗州、豫州望風歸降,但青州徐州卻還有一些負隅頑抗之徒。至於荊州……”
袁熙沒有說下去,隻是咂了咂嘴,露出一絲遺憾之色。
張南、焦觸卻聽懂了,頓時來了勁。
中原的富庶,他們早有耳聞。荊州的富,同樣人所皆知。更難得的是,主政荊州的劉表是個儒生,根本不會作戰。可想而知,袁紹進攻荊州的戰鬥將非常輕鬆,收穫卻極其巨大。
這時候不跟著去撿點便宜,難道等袁紹攻益州的時候再去嗎?
兩人連忙起身,表示願意去中原參戰,為大將軍效力。
袁熙隨即答應了,讓他們各率本部,趕往大將軍行營。
要快,馬上就要過年了,大將軍肯定會有重賞,去遲了,你們連屁都吃不到。
張焦二人聽了,心中大喜,恨不得肋插雙翅,一下子飛到滿地是錢的中原,轉身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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