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昭走了,腰桿挺得比進來的時候更直。
袁熙留他飲酒,卻被他拒絕了。他說要趕回去見幾個人,再寫幾封書信,沒時間飲酒消遣。
袁熙也沒有強求。他給了張昭極大的授權,就是要他全力以赴,而不是成為心腹。
說得陰險點,這就是一個陽謀。他需要張昭帶著一群誌同道合的人去教化蠻夷,卻不抱太大的希望。與張昭功成名就、載譽而歸相比,更可能的結果是張昭與武將難以配合,一事無成,甚至可能有性命危險。
化外之地,死幾個人太正常了。
張昭在江東的時候,和武將就談不上和睦,很多人反映過他盛氣淩人,看不起武人。
教化最後一定要成功,但那應該是幾代人之後的事,不太可能由張昭實現。
張昭等人的經歷可以告訴那些執迷不悟的儒生,這個世界不是經學裏的世界,經學要讀,但隻讀經學肯定不夠。隻有結合實務,經學纔有存在的價值。
皓首窮經,尋章摘句,可治不了國。
孫翊奉命送張昭,回來之後,他猶豫了半晌,還是沒忍住。“大將軍,臣冒昧敢言,授以張公如此重權,是不是有點冒險?”
袁熙說道:“何以見得?”
“張公剛正不阿,有古直士之風,得大將軍信任,必以死相報。如此,必與諸將不睦,恐生嫌隙。萬一文武不和,乃至出現傷亡,奈何?”
“出現傷亡?誰殺誰?”
“張公儒士,奉行仁政,不喜殺戮。但諸將新定化外之地,蠻夷不服,殺戮在所難免。張公絕不會坐視,一定會阻止諸將。屆時諸將發怒,或有口角爭執,或使張公與蠻夷交涉,陷其於死地。”
看著擔心張昭,卻又不敢將話說得太明白的孫翊,袁熙多少有些意外。
他一直以為孫翊和孫策一樣,生性殘忍,麵對不肯臣服的世家豪強會毫不猶豫的舉起刀,現在看來,隻怕有些誤會,孫翊對了世家豪強的態度更傾向於拉攏妥協。
“以你之見,如何才能使蠻夷臣服?”
孫翊愣了一下,他隻是提醒袁熙別給張昭太大的授權,以免引起張昭誤判,與諸將發生衝突,自己卻沒想過該怎麼做。但袁熙問了,他也不能拒絕回答。
他考慮了片刻。“初入化外之地,自然要用武力。可是戰場取勝之後,還是應該以和為貴,厚禮重賜,誘其英豪為大陳效力。”
“這不就是我寄希望於張子布的?”
“大將軍寄希望於張公自然沒錯,但諸將未必希望如此。他們征服了蠻夷,當然要取最好的土地以自奉。可是那些地方通常都有主,不殺掉舊主,如何能成為新主?”
袁熙笑了。“正因為如此,我才會請張子布前去協助後將軍。矛盾肯定會有,但我相信他們能解決好分歧,達成一致。張子布年近半百,經驗豐富,他能掌握好分寸。”
孫翊見狀,不好再說什麼,隻能退下。
——
張昭回到吳王府,向袁譚轉述了與袁熙相見的經過。
說到興奮處,張昭麵色泛紅,眼中有淚,直呼人生半百,得遇明主,實乃天幸。
袁譚看在眼裏,一方麵為張昭高興,一方麵也有點犯疑。他印象中的袁熙可不是如此草率之人,之前又對張昭興趣缺缺,如今這態度轉變得多少有些令人生疑。
作為世家子弟,這種手段太熟悉了,捧殺二字幾乎就擺在臉上。
但勸告的話在嘴裏打了幾個滾,最後還是嚥了回去。
袁譚深知自己身份敏感,張昭的名聲又太大,於公於私,都不能讓張昭留在身邊。哪怕袁熙有什麼想法,他也不方便出麵阻止,最多勸張昭注意辦法,避免與高覽等人發生劇烈衝突。
唯一可惜的是他與南征的諸將都沒交情可言,想託人照顧張昭都做不到。
袁譚委婉提出,高覽等人都是武夫,生性粗魯好殺,張昭到任之後,多提好的意見,該忍的時候要忍,避免發生正麵衝突,影響大局。
但張昭明顯有些上頭了,正色道:“昭非柔佞之人,大將軍所望昭者也非為虎作倀。所謂大局,當是施仁政,撫蠻夷,宣大陳恩威於域外,而不是使諸將屠戮無辜,以私害公。”
袁譚苦笑。他有種感覺,張昭這一去,怕是和禰衡一樣,活不成了。
不止是張昭,所有和張昭一樣,雖然滿腹經綸,卻過於書生氣,不諳實務的人,都將麵對一個殘酷的事實:袁熙不會像以前的執政者一樣縱容他們,被他們左右。
袁熙或許不會像曹操殺邊讓一樣舉起屠刀,但他絕不會再讓處士橫議朝政的風氣延續。
在外戚、閹黨等濁流滅亡之後,以清流自居的黨人時代也即將過去。
但他們不是被袁熙打敗的,而是被現實擊潰的。毀掉了漢家的根基,卻沒能贏得天下,證明瞭黨人擔不起他們自己期望的重任,就像他們的道德並不像自己以為的那麼崇高一樣。
——
經過一個多月的準備,張昭召集了十幾位同道好友,一同奔赴右將軍高覽麾下,準備接管新征服的疆域,設立郡縣,推行教化。
袁熙給的十道牒書,張昭已經給出去三份,分別是平原人王烈、北海人王修、琅琊人王祥。
王修是袁譚故吏,為袁譚穩定青州立下功勞。後來袁譚未能立為太子,他認為不妥,就辭官歸鄉了。張昭認為他忠義,能力又強,特地邀他同行,委以重任。
王烈是名士,師從陳寔,已經近過花甲,對陳群被殺頗有微詞,一直沒有出仕,還在遼東隱居了幾年。這次接受張昭的邀請去南方,也算是一種變相的隱居,以示不與袁熙合作。所謂道不行,乘槎浮於海也。
最讓袁熙意外的卻是王祥。
王祥還不到三十歲,在三個人中最年輕。他得到張昭的舉薦是因為孝行,據說他曾於冬天到冰上釣魚,滿足繼母的口腹之慾。他的孝行感動了天地,剛在冰上打出洞,就有鯉魚從洞裏跳了出來。
對這麼離譜的傳說,袁熙沒有追究,表示信任張昭的眼光。
對他來說,這樣的人就是他希望張昭帶到南方去的,多多益善,比留在中原好。
他與袁譚一起出麵,舉辦了盛大的宴會,為張昭等人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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