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昭來見袁熙之前，袁譚已經跟他透過底，知道袁熙要委他以重任，在新開拓的土地上施行仁政，教化蠻夷。這是一個難得的好機會，做成了，肯定能在青史上留下一席之地。
所以他的期待值本來就不低。
但他怎麼也沒想到，袁熙對他的評價會這麼高，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不僅之前的委屈化為無形，還油然而生一種這纔是真伯樂的感覺。
百裡之纔有百裡之才的用法，社稷之纔有社稷之才的用法，要擔當大任，自然要經歷一番磨難、沉澱。不這麼做，纔是看不起我張昭。
張昭的情緒一下子高漲起來，明明是半百之年，卻如少年一般充滿激情，血也湧上了頭。
袁熙看在眼裏，悄悄鬆了一口氣。
之前冷落了張昭那麼久，現在隻能矯枉過正，才能激起張昭的熱情和鬥誌，讓他心甘情願地為我所用。高覽等武將願意冒著南方的瘴氣和危險去開疆拓土，是有官爵為誘惑。文臣封高爵的可能性相對小得多，要想讓他們不畏艱險，隻能在功德上做些文章。
立德立功立言，是文臣的三不朽。教化蠻夷，化胡為夏，就是最大的功德。
“子布，這次右將軍要征服的蠻夷，還在九真、日南之南，可不是苦寒的塞北，天氣炎熱，適合種稻，據說一年可三熟。當地百姓未曾開化，有不少部落還是刀耕火種，收穫有限。有子布引導他們向化，盡人地之力，不數年，大陳便可增加一個糧倉，使天下少饑饉，多安樂，方為至善。”
張昭深以為然，躬身而拜。“平定交州，人之所喜，不外珍稀之貨，唯大將軍著意稻米，誠為難得。王者以民為天，而民以食為天。漢末之亂，在於流民無食。若能使化外之地為糧倉，則天下可安。昭不才，願為大將軍效微薄之力，以安天下之民。”
袁熙連連點頭表示贊同。“子布此言，深得我心，也正是我對子布的期望所在。夫子有言，足食、足兵，民信之矣。有了糧食，才能養兵禦侮，才能保百姓安康。我開發江南，也正是為此。隻是能力有限，至今成績不彰。交州之外，就隻能委託子布了。”
“大將軍謙虛了。昭聞大將軍在揚荊益三州興水利，種桑養蠶，蜀錦產量不倍於前，各州郡物阜民豐，商賈流通，這可都是實實在在的善政。昭敢斷言，不出十年，天下必能恢復，太平可期。”
袁熙含笑說道：“果真如此，當與士大夫共享盛世。子布此去萬裡，難免寂寞，化外之民有待教化者以萬數，亦非一人之力可行。子布若有同道好友，不妨邀他們同行，共襄盛舉，國相、郡守、縣令長，各其得人，豈不善哉？”
張昭正中下懷。
去那麼遠的地方，又是與一幫武夫共事，他一個人的力量是遠遠不夠的。如果能帶一批同道中人去，互助聲勢，情況要好得多。他正想著怎麼開口，袁熙就主動送上機會，簡直是求之不得。
“承大將軍令，昭當傳書青徐，邀同道而行。”
“好，那我就先委任子布為後將軍主簿，佐後將軍軍事。待後將軍功成封王，再拜子布為相。為方便行事，我給子布牒書十道，用以封拜郡守國相。郡國以下，子布與後將軍商量著選，到時候給朝廷上一道文書即可。”
袁熙一邊說著，一邊拿出準備好的牒書，交給張昭。
擺在最上麵的，正是給張昭本人的牒書和印綬。
張昭再次震驚，看了又看，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袁熙給他的權力太大了，且不提這十道空白牒書，僅是郡國以下的官員自行挑選，這就是難以想像的授權。如果袁熙將這個權力給高覽，他或許還能接受，將這個權力給他，這是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的。
更何況，袁熙還將郡守國相的選擇權給了他，不讓高覽分享。
郡守、國相都是二千石，這可是妥妥的高階官員。就算孫策信任他，當年也沒到這個程度。
張昭猶豫了片刻。“昭不敢受命。”
袁熙無聲笑了。“是覺得這個責任太重了？”
張昭離席，拜倒在地。“郡守、國相都是高官，理當由大將軍與後將軍選定，再上報司徒府，請天子斟酌，豈能由昭自決？昭本布衣，蒙大將軍不棄，選在後將軍左右，已經力有不逮，更不敢貪圖權勢，辜負了大將軍的信任。”
袁熙起身，將張昭扶起。“子布能這麼說，足以見我王兄有眼力，沒看錯人。不過，我這麼做，也是有原因的。子布請起，容我詳言。”
張昭起身還席，握著袁熙的手臂，心裏說不出的激動。“昭洗耳恭聽。”
袁熙隨即解釋了自己這麼做的原因。
首先要說明一點，這個授權並不違背現行的製度。天子已經將長江以南的軍政都託付給了他，交州以外自然也在其中，文武官員，他都可以自行選擇，毋須經司徒府同意。
其次，這個權力本來是應該是交給高覽，但高覽是武將，隻知道作戰，其他的都不擅長，交給他，這事反而辦不好，說不定還會引來非議，以為他要割據一方。
成功之後，高覽要封王，可以管他自己封國之內的軍政，但不能沒有限製。張昭，以及張昭帶過去的文官，就是朝廷用來製衡這些武將的耳目。
這一點，他會和高覽等人說在明處。
該有的封賞肯定會有，但該有的規矩也要有，雙方都不能逾矩。
最後還有一點：新開疆域離中原太遠，條件又艱苦，如果不給足夠的權力，既不方便官員履行職務，也很難激發官員的積極性。萬一有事，官員互相推諉，文書往來又會浪費大量時間，治理必然形同虛設。
事急從權，因地製宜，這是目前最合適的辦法。
袁熙最後對張昭說道：“子布現在知道我為什麼要用你了嗎？這不是一個輕鬆的任務，萬一處理不當，甚至會有性命之憂。子布如果覺得太難，想儲存名聲，安度餘生，我絕不勉強。”
意義，我跟你說了。危險，我也告訴你了。去不去，你自己定。
如果不敢去，那以後就別說我不給你機會。
張昭再次熱血上頭，躬身道：“昭敢萬死，以報大將軍知遇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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