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昭等人痛飲一番後,拱手告別,登上樓船,扯起風帆,漸漸消失在水天一線之處。
袁譚站在岸邊,幽幽一聲嘆息。轉過身來,看著岸邊送行的士大夫,又嘆了一口氣,伸手輕輕拍了拍袁熙的肩膀。“顯雍,張子布最後還能回來嗎?”
“能。”袁熙不假思索,隨即又道:“區別隻在於他如何回來。”
袁譚愣了一下,忍不住輕笑一聲。“有何區別?”
袁熙轉身,與袁譚並肩而行,不緊不慢,從容不迫。“最好的結果是他和高伯瞻一文一武,配合默契。高伯瞻在戰場上取勝,開疆拓土,封異姓王。他施仁政,佈教化,使蠻夷為編戶齊民,大陳多一糧倉。有此大功,縱使不能封王,封侯肯定不成。如此,君明臣賢,文仁武勇,皆大歡喜。中原士大夫以他們為榜樣,意氣風發,矢誌進取,人才輩出。”
袁譚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這的確是最好的局麵。可是天下事,如意者寡,不如意者多。若有不諧,當求其次,奈何?”
“其次,則地雖平,人不和,交相攻訐,奏章紛至。朝廷無法決斷,隻能先求其大,調張子布回朝,輕則罷官,重則誅戮。”
袁譚眉心微蹙。“文武不合,未必就是張子布的問題。”
“的確是如此,但化外之地初定,仁義未施,需要武將坐鎮,隻能先委屈文臣。”袁熙頓了頓,又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果不給武將堅定的支援和信任,誰願意赴湯蹈火,捨生忘死?他們如果有了異心,威脅可比文臣大多了。”
袁譚沉吟不語,斟酌了半晌,纔有些勉強的說道:“那最壞的局麵呢?”
“最快的局麵是文武不合,失地失人,之前的努力化為烏有。”
“這種情況,又當如何?”
袁熙淡淡地說道:“他和高伯瞻要麼戰死於陣,要麼誅戮於朝,都不能免責。”
袁譚轉頭,驚愕地看著袁熙,幾次欲言又止。
袁熙知道他什麼,露出一絲苦笑。“兄長是不是覺得我太寡恩薄情了?”
袁譚收回目光,強笑了兩聲。“聖人不仁,或許就是這個意思吧。”
袁熙停住腳步,看向岸邊三三兩兩地往回走的吳會士大夫們,想了想。“兄長覺得這些人追隨我袁氏,是為了富貴,還是為了忠義?”
袁譚笑笑。“他們大多是我袁氏的門生故吏,當然是為了忠義。當然,這也不是說他們不為富貴,忠義之士本就該富貴雙全,否則何以勸善。”
“可他們都曾是漢家子民,就連這氣節,都是光武帝養士百年的成果。”
“漢家失了天命,我袁氏得了天命……”
袁熙抬起眼皮,看著袁譚。袁譚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訕訕地閉上了嘴巴,心虛的挪開了目光。
改朝換代之際,奢談忠義總是難以自圓其說,最好的辦法是不說。
袁熙走到了馬車旁,與袁譚拱手道別,準備登車。袁譚叫住了他,低聲說道:“我已經上書天子,請他正名,立你為儲君。或許過些日子,天子會有詔書到,你做好準備。”
袁熙點點頭。“多謝兄長。”
袁譚一聲嘆息。“我們畢竟是同胞兄弟,我不希望你步我後塵。我們那位父皇……你要留點心。”
袁熙嘴角輕挑,會心一笑,再次拱手與袁譚道別,又伸手示意,請袁譚上車。等袁譚上了車,關上門,才自己轉身上車。坐在馬車中,想著袁譚最後那句話,他臉上的笑容不見了,眼神漸冷。
算算時間,袁尚奉朝請,該到洛陽了吧?
——
金微山南麓。
張遼勒住坐騎,回頭看了一眼郭嘉的馬車,撥轉馬頭,來到馬車前,攀著巨大的車輪,叫了一聲。
“郭軍師?”
過了一會兒,車上傳出郭嘉含糊的聲音。“什麼事?”
張遼不禁微微一笑。郭嘉能睡得著,說明心裏有把握,他也能放心。自從郭嘉從彈汗山趕來,他可太省心了,不管什麼事,郭嘉都能幫他處理得妥妥貼貼。
“前方遊騎回報,百裡之內,都沒看到鮮卑人的部落。我們還要繼續向前走嗎?”
郭嘉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聽得一陣輕響,郭嘉伸手撩開了深色的紗帳,探出頭,看了一眼四周。“到金微山了?”
“到了,再往前走就是蒲類海了。按照現在的速度,今天晚上,我們應該要在那裏紮營。軍師,你說鮮卑人會不會在蒲類海埋下伏兵,想偷襲我們?”
郭嘉轉頭看了一眼張遼,笑了。“你說的鮮卑人,不僅是西部鮮卑吧?”
張遼也笑了。“誠如軍師所料。鮮卑人狡詐,焉知他們會不會互相勾結,準備重創我軍?我軍雖有三萬之眾,真正的漢家兒郎才三千人。如果他們裡外勾結……”
“你最近和誰有衝突嗎?”
“豈敢。用人之際,我怎麼能做出那種事。”
“麾下將士可有欺人之舉?”
“也沒有。”張遼頓了頓,又道:“小的紛爭在所難免,大的肯定沒有。告到我麵前的,我也都處理了,沒有虧待他們,算得公平。”
“那你就不用擔心了。”郭嘉伸了個懶腰。“就算西部鮮卑想伏擊我們,也很難得手。至於跟著我們來的鮮卑人,隻要他們腦子沒被馬踢過,都不會做出這種蠢事。就算他們能殺了你我,他們還能擋得住趙都護的雷霆之怒?到時候,天單於至,他們就算逃到大漠深處,也難逃一死。”
張遼眨了眨眼睛。“依軍師的意思,就在蒲類海紮營?”
“嗯,就在蒲類海紮營,做好警戒就是了。我猜,西部鮮卑是沒有必勝的把握,還想重施故技,先避我鋒銳,待我軍糧盡自退。果真如此,他們這次就要失算了。我們來了,就不走了。”
郭嘉揮了揮羽扇。“傳令各部大帥,讓他們今晚到蒲類海議事,商量一下分配牧場的事。”
張遼眼睛一亮,撫須而笑。“好,我這就派人去傳令。西部鮮卑能給他們的我們先給了,免得他們三心二意。這樣就算西部鮮卑想來拉攏他們,也拿不出足夠的本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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