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剛回到自己的船艙，辛韜就迎了上來，剛要開口，一看荀攸的臉色，又將湧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荀攸緩步走到案前，將懷中抱的文書放在案上，手順勢按著幾麵，支撐著身體，慢慢就坐。辛韜不敢多說，倒了一杯茶遞了過去。荀攸接過茶杯，呷了一口茶，長出一口氣，神色漸漸鬆弛下來。
“公達兄，這是怎麼了？”辛韜迫不及待的問道。
荀攸抬起眼皮，打量了辛韜一眼。“大將軍打算分割益州，你去南中做個縣令吧。”
“分割益州？那虞仲翔還做益州刺史嗎？”
“那不是你該管的事。”荀攸淡淡的說道：“南中增設郡縣，要從潁川、汝南選一些人出任官吏，這是一個好機會。你也別觀望了，錯過了這次機會，可能就沒有下次了。”
荀攸將袁熙的方案大概說了一遍，辛韜聽完，撓了撓頭。“大將軍這一手夠狠啊，釜底抽薪，能拒絕的人確實不多。不出意外的話，那些剛被封了爵位的汝南大族會積極響應，幾個太守、十幾個縣令長夠不夠分都不好說，誰還也討價還價。稍一猶豫，機會就沒了。”
荀攸心中說不出的苦澀。
他早就想到會有這一天，隻是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
與袁熙利用分割益州的機會瓦解中原大族的抵抗，拉攏汝潁人，他倒是對袁熙不去北疆督戰更為意外。
袁熙寧可冒著審配和涼州人受挫的風險，也不肯離開江南，這是他事先沒想到的。
袁熙或許不夠聰明，想不出什麼奇謀妙計，但他非常清楚什麼纔是根本。想在他麵前耍心眼，成功的機率不大，倒是有可能引起他的反感。
他不是虞翻、張紘，無法那麼坦蕩，汝潁人的身份註定了他和袁熙之間有一道不可觸控的邊界。
這也是他勸辛韜不要再觀望的原因。
汝潁人的機會越來越少了。辛韜想有所發展，終究要入仕，一直待價而沽是不行的。
這也是士大夫的悲哀，再偉大的理想，都敵不過殘酷的現實。
如果何顒還在世，麵對這一切，又將如何想？
——
經過反覆討論，袁熙最後做出決定，對益州的轄區進行調整，將長江以南的越嶲、犍為七郡另設一州，名為雲州，並對幾個大郡進行分割，增設四郡三十八縣。
增設的郡縣需要官員，大概分為三部分：一部分在雲州本地挑選，一部分在益州北部諸郡挑選，還有一部分由朝廷選派。考慮到雲州的地理，文弱書生肯定不適合，優先選擇身體強壯，有一定武藝的官吏。
為此，對儒家經學的要求予以放寬，不再是硬性指標。
如果有立功的將士願意轉為文職，可以優待考慮。
有人提出，雲州山多田少，朝廷本來就徵收不到什麼賦稅，一下子增加這麼多官員，俸祿就是一筆巨大的開支，綜合測算下來，朝廷可能不僅收不到賦稅，還要補貼一部分，是不是合算？
對這種意見，袁熙幾乎沒有解釋的興趣。
他對雲州的期盼從來不是錢糧，而是礦產。僅計算田租和口賦，肯定是不合算的，但雲州有大量的礦產，價值遠遠超出田租和口賦，綜合算下來，他的收益會是田租和口賦的十倍以上。
更別說打通商道後能帶來的巨額效益。
蜀錦的產量劇增，逼著他開闢商道，尋找銷路，否則蜀錦增產就失去了意義。
想致富，商業永遠是首選，隻盯著田租和口賦是無法致富的。中原的礦產被大族瓜分了，他隻能將目光投入開發潛力巨大的雲州。
為瞭解決雲州官員的俸祿缺口，袁熙也做了預案，北部的幾個郡由以蜀郡為核心的益州提供，南部的幾個郡由交州的交址郡就近補充。有現成的水路可用，運輸成本可以控製在可以承受的範圍以內。
具體的方案，虞翻已經做了安排，袁熙覺得可行，幾乎全盤接受。
——
正始六年，正月。
袁熙上疏朝廷，除了貢獻方物，恭賀新春之外，奏疏中還提了兩件事：一是分割益州，二是交還燕王的兵權，將幽州的兵權分給幽燕都護和鎮北將軍。他作為燕王，不再負責北疆的軍事。
這兩件事，都引起了朝臣的激烈反應。
分割益州，設雲州，並增設四郡三十八縣，需要刺史一人，郡守、丞、縣令長等官員百餘人，對那些想做官的人來說，無疑是一個從天而降的好機會。
剛剛與朝廷達成和解的汝南人聞風而動，紛紛推薦子弟參選，負責選拔官員的司徒府門庭若市，原本對陳琳度田意見很大的大族也主動與陳琳和解，隻求自家子弟能從雲州的設立中分一杯羹，謀得一官半職。
在汝南大族湧向司徒府的同時，隔壁的吳王府卻有些冷清。
吳王袁譚與文王後對麵而坐，中間的案上擺著一封文書。
“這是顯雍的書信。”袁譚伸出兩根手指，將文書推到文王後麵前。“你看看。”
文王後沉著臉。她剛剛聽說了袁熙的新年賀表，知道袁熙上書交還燕王兵權的事，非常不滿。雖然袁譚早就沒了兵權，但袁熙這麼做還是太過分了，連最後一點體麵也不想給袁譚留著。
“有什麼好看的？反正無權無勢，任人宰割。”
袁譚皺了皺眉，又將文書推近了些。“你還是看看再說吧。”
文王後嘴裏嘀咕著，卻還是接了過來。她看了一眼，突然眉頭一緊。“他這是什麼意思？為何要你出麵為阿母請封？”
“我是長兄嘛。”袁譚無聲地笑了。“你別急，繼續看。”
文王後又看了一些，嘴角不自覺的開始上揚，怒氣消散，笑容綻放。她抬起頭，滿麵春色地看著袁譚。“夫君，這是真的嗎？還有這麼好的事？”
袁譚點點頭。“當然是真的，顯雍什麼時候騙過我。他已經安排好了，皇後不會反對。”他一聲嘆息。“完成了這件事，我就沒有疑惑了，將來見到阿母，也能問心無愧。”
“可別這麼說。”文王後喜不自勝。“你剛到不惑之年，至少還有二三十年的好時光。”
“那你說，我是留在京師做個富貴閑人，還是出海建國？”
“都可以。”
（第五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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