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垂下眼皮，沒有回應。
黃月英信心滿滿，袁熙非常贊同，但他不打算接受黃月英的建議。水利是關係到民生的大事，設卡收稅更是朝廷的權力延伸，豈能容襄陽大族染指？
黃月英很聰明，但是她太年輕了，不諳政治，口無遮攔。
見袁熙不回應，黃月英還待再說，諸葛亮連忙起身，搶過話題。“天下初定，要做的事很多。天池大澤消失近四百年，還有多少舊河道可用，需要仔細測量，尚未到籌資開工的地步，不必急於一時。”
黃月英雖然不快，但她也清楚諸葛亮不會無緣無故的搶她話頭，隻得閉上了嘴巴。
袁熙趁此機會轉換了話題，說到了征西將軍審配要西征的事，諮詢荀攸、諸葛亮的意見。
荀攸眉頭輕皺，沉吟不語。
袁熙將目光轉向了諸葛亮。諸葛亮略作思索，拱手說道：“臣以為，西征恐怕不是征西將軍能獨力完成的，當由幽燕都護府配合纔好。隻是征西將軍生性孤傲自負，又立功心切，恐怕無法與幽燕都護府合作，還是有人居中除錯為佳。”
袁熙有些奇怪。諸葛亮的意見和虞翻很相似，但他們之間應該沒有聯絡的，就算有公務上的聯絡，也不會涉及到軍事。看來在水平相當的謀士看來，這件事並不複雜，所以得出了相近的結論。
荀攸不發言，看來也是有類似的觀點，隻是擔心他會有其他想法，這才避嫌。
審配與汝潁人有仇，這是不爭的事實。
袁熙本想主動問荀攸，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看著諸葛亮，示意他繼續說。
諸葛亮再拜，接著說道：“河西與西域類似，都以騎兵作戰為主。征西將軍麾下有冀州強弩，有涼州精騎，正麵作戰沒什麼問題。可是從檀石槐以來，鮮卑人與漢軍交戰，就罕有正麵作戰的先例，更多的是誘敵深入，不斷襲擾，待漢軍糧盡而退，再進行追擊。熹平六年，漢軍三路出擊，全軍覆沒，正是被鮮卑人追擊所致。征西將軍沒有與騎兵作戰的經驗，萬一疏忽，損失必大，涼州也會受到影響。”
袁熙心裏一緊，明白了虞翻和諸葛亮的意思。
他有草原作戰的經驗，知道騎兵作戰與步兵作戰不同，勝負轉換極快，一旦被對方抓住機會，就有可能陷入絕境，不是步兵作戰，就算一時失利，隻要能堅守，還有反敗為勝的機會。
審配沒有與騎兵作戰的經驗，又立功心切，萬一孤軍深入，被鮮卑人打了伏擊，可能根本等不到援兵到來就全軍覆沒了。
審配敗了不礙事，但他所率的西涼軍遭受重創，那就不行了。
自己之前還是想得太淺了，隻想到了製衡，沒想到失敗的後果會嚴重到難以承受。
——
袁熙重新考慮了虞翻和諸葛亮的建議，決定給審配、法正下一道死命令。
隻準他們在河西、西域作戰，不準進入沙漠、草原。審配可以派遣西涼騎兵短距離追擊鮮卑人，但步卒不行。如此，即使騎兵中伏失利，隻能要突出重圍，與步卒會合，也可以免於全軍覆沒。
草原上的戰事，還是交給幽燕都護府負責。
他不是不肯去草原督戰，而是他覺得南方開發更重要。從黃月英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資訊來看，襄陽大族已經不滿足於現有的利益分配，想要更多，那其他的大族呢？
虞翻、鍾繇、程昱都是狠人，但他們也有自己的算計，能不能鎮得住局麵，他並不完全放心。
尤其是涉及到汝潁人，連他自己都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不敢有絲毫大意，更別說其他人了。
與親自到北疆督戰相比，他更願意穩住江南，將北疆的事務交給趙雲、郭嘉。
——
主意已定，在做出決策之前，袁熙找了個機會，單獨召見了荀攸。
“公達，文若可有回復？”
“他正奉大將軍令，與兗豫大族聯絡，隻是需要一些時間。”
袁熙點點頭，表示滿意，又道：“讓他抓緊一點，我等著人用。”
荀攸不解。“大將軍有什麼計劃？”
“我打算分割益州。”袁熙笑笑。
他打算以長漢為界，將益州一分為二，長江以北還是益州，長漢以南的南中諸郡另設一州。
張合等人進駐南中後，已經對南中諸郡完成了武力控製，虞翻也從南中各郡辟除了不少人才，拉近了與南中大族的距離，但是離全方位的控製還有相當的距離，刺史部的掾吏還以北部諸郡為主，雙方在政策上有根本性的分岐。單獨設州，讓南中人管南中事，集中朝廷與地方大族的力量，深入開發南中。
除了單獨設州，袁熙還打算對南中的幾個郡進行分割，以便加強控製。
在此之前，中原朝廷對南中諸郡的控製不足，隻滿足於幾個重點地區，絕大部分地區都由當地人自理。現在他需要南中的礦產，就不能延續漢朝的政策。
要單獨設州，要分割諸郡，新設一些縣，就需要人才。他打算將這個機會留給中原人，至少讓他們有優待選擇的機會，以此來換取中原大族的支援。
中原人纔到邊郡做官，施行教化，同時選拔、推薦邊郡的人才走出大山，進入大陳的官員隊伍，雙方互通有無，才能實現真正的融合。這不僅能緩解他與中原大族的衝突，也能緩解中原士大夫入仕無門的怨氣，引到積極的方麵，發揮中原士大夫在數量上的優勢，進而夯實袁氏的基礎。
殺戮解決不了的問題，利益或許可以。
荀攸一聽就懂，不禁拍手叫好。“大將軍蠶食之計，一舉兩得，極是高明。”
“高明不敢稱，蠶食之計倒是頗為貼切。老子說，治大國如烹小鮮，不能不小心謹慎，急不來。”
荀攸大笑。“大將軍有千鈞之力，還能以柔克剛，實乃天下之福。臣贊同大將軍的決定，立刻給家叔寫信，讓他推薦人才，到南中為吏，協助大將軍教化羌夷。”
他琢磨了片刻，又道：“許文休帶走一批人，再安排一批人到南中，加上之前隨諸將征戰的，如今為大將軍效力的中原士大夫至少有千人，再加上那些已經封了爵位的大族，固執已見的應該不多了。如果還有，不妨殺幾個，立立威，免得他們不知進退。”
“公達，你太激進了。畢竟是鄉黨，豈能輕言殺戮。隻要他們不舉兵生亂，就不要輕動刀兵。至於他們說什麼……”袁熙嗬嗬一笑。“反正我也聽不見，就當他們不存在吧。百年之後，史書自有公論。”
荀攸心裏咯噔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靜，含笑點頭。“大將軍老成謀國，所言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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