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幹隱身闈後，懊喪得直掐大腿。
怎麼把袁紹的六十大壽給忘了？
袁權如今大權旁落，心情更是失落，急需撫慰。他能得到袁紹信任，就是因為他伺候殷勤，滿足了袁紹的情緒需求。可是他陪了那麼多小心，想了那麼多手段，偏偏將最重的事給忘了。
六十歲，一甲子，既代表著過去的圓滿，又寓意著新的開始，有著特殊的意義，對袁紹尤其如此。
可這也怨不得他。他畢竟是外甥，不是兒子，袁譚、袁熙、袁尚都沒反應，他哪裏記得清袁紹的年紀。況且最近事情那麼多，他連與袁紹見麵的機會都少了。
現在知道了，自然要好好操辦一下。
高幹一邊想著心思，一邊凝神傾聽，看陳琳還有哪些表現。
袁紹需要的可不僅是安慰者，更需要能為他效力的人。今天召陳琳來，就是因為他看到了機會。袁熙要辦很多事，有些事陳琳能辦，有些事，陳琳未必能辦，否則會觸及袁熙的利益。
前殿，袁紹也從激動中冷靜下來，順著陳琳的話題，說起了袁熙的奏疏。
袁熙的奏疏中除了度田，還提到了軍功爵。
天下已定，需要對功臣進行封賞。袁熙想將這件事與度田捆綁在一起，提出了軍功爵製。但這是一個非常拙劣的想法，軍功爵會讓人聯想到秦法，繼而聯想到二世而亡的秦朝，顯然不是一個好兆頭。
可以預見，這個提案會遭到無數人的反對。
袁紹為此憂心忡忡。“孔璋，大將軍戰功赫赫，為人務實，這都是好事。隻是這學問未免粗疏了些，軍功爵豈是善政？仁人誌士避之不及，他倒好，就這麼不加掩飾的提出來了。你說說看，如何是好？”
陳琳笑容勉強，額頭更是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看完奏疏，就猜到了袁紹召他來的目的不是度田，而是這個軍功爵。袁紹要將這個任務交給他，讓他去麵對憤怒的士大夫，尤其是以汝潁人為主的黨人。
黨人都是以儒門自居，豈能延用秦朝惡法？
但他絕不能如此明白的反對，這不僅不符合袁熙的期望，也會讓張紘等徐州人陷入困境。
士大夫們反對的不是袁熙，而是他們這些趁勢而起的徐州人。
“陛下，大將軍以武入道，觀水施政，從來不是精通章句的博士，而是務實求真的英雄。”
“英雄？”袁紹眉頭微皺，又想起了王粲的《英雄記》。
聽了袁遺的意見後，他派人找來了王粲寫的《英雄記》看了一遍，非常不滿意，現在聽到“英雄”二字就覺得不舒服。
那些鼠輩也能稱為英雄？袁紹不齒與之為伍。
陳琳不明其中要害，繼續說道：“正是，大將軍之長在軍事，在民政，不在學問。變更製度這樣的事，自然由陛下親自主持為好。臣以為，這正是大將軍奏疏的用意所在。”
袁紹心中微動。“孔璋，你的意思是說大將軍自知不能勝任，要由朕來主持此事？”
“正是。變更製度，不僅要熟悉典章，更要有政務經驗，能結合當前形勢，有所增刪。學者大儒精於典章，但大多不務實，可以充諮詢，不能獨當大任。大將軍雖有政務經驗，卻不如陛下歷事多，又不能朝夕向陛下請益，自然由陛下來主持更好。”
袁紹沉吟不語。
他當然希望能藉此機會收回一部分權力，但他也清楚，變更製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很可能與士大夫起衝突，最後勝負未可知，天知道會不會留下罵名。
他太清楚這些士大夫的可怕之處了。他們手裏雖然沒有刀，但有筆，比刀厲害百倍。刀最多逞凶一時，筆卻可以讓你被後人唾罵，萬世不得翻身。
最近為了選誰來著史，已經吵得不可開交。
不僅蔡琰遭到了攻擊，王粲等人也不例外，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汙點：蔡邕。蔡邕曾經依附董卓，氣節有虧，這樣的人寫出來的漢史也是謗史，不能傳世。
明晃晃的提出謗史二字，背後自然有黨人的影子。當初王允殺蔡邕，用的就是這個理由。
蔡邕是陳留蔡氏子弟，與汝南袁氏關係極近，蔡琰又是袁熙的夫人之一，都能遭到如此強烈的反擊，可見士大夫對袁氏的憤怒已經積累到忍無可忍的程度，隨時有可能爆發直接衝突。
在這種情況下，主持製度改革，提出秦法意味極濃的軍功爵製，難度可想而知。
袁熙是自知能力不行，還是不想冒這個險，都是值得懷疑的問題。
但機會又著實難得，讓他乾脆利索的拒絕，他也做不到。
軍功爵不僅是賞賜軍功，更與田宅直接掛鈎。一旦推行，誰主持封賞，誰就掌握了真正的權力。以當前的形勢來看，他或許無法越過手握兵權的袁熙，但袁熙以外的人，他還是有決定權的，可以做很多事。
“孔璋，這事可不太好辦啊。你倒是說說看，有什麼好的辦法，既能實現大將軍的想法，又能避免不必要的爭議。”
“臣以為，可參考周禮中的五等爵，定六等爵，代替軍功爵。大將軍也說了，可以借鑒周禮、秦製、漢法，並不是非軍功爵不可。五等爵乃是周禮，稍加損益，比軍功爵更適合。”
袁紹眼睛一亮，不禁露出笑容。“你仔細說說。”
“唯。”陳琳輕籲一口氣。“周以封建製天下，享國八百年。秦以郡縣製代之，不分封子弟，二世而亡。漢承秦弊，有所改益，但先有韓信、英布之叛，後有七國之亂。反覆之下，漢武帝行推恩令，除諸侯陷患，但後世之君過猶不及，使王莽篡漢之時，宗室無所能為。由此可見，分封固然不可，但宗室為閑人亦不可。如今大陳肇立，可參而有之，對五等爵稍加改變。”
“你繼續說。”袁紹興緻勃勃的催促道。
“五等爵為公侯伯子男，沒有王爵，是因為當時周天子為王，諸侯不得為王。如今天子為帝，宗室為王，則五等爵可增補王爵，為六等爵。王爵自宗室專用，王爵以下，宗室與大臣並用，又以爵位定尊卑，賜田宅，各有禮數，不使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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