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收到陳琳訊息時，正在視察劉巴、袁敏不久前剛完成的水利工程。
雖然已經看過相關的文書、輿圖，知道整個工程的情況，親眼看到這一切的時候，他還是為袁敏等人的巧思拍案叫絕。
利於天然山穀蓄水，在狹窄處建壩，使用大型絞索提升閘門，可謂是集水利、機械於一體，將目前已知的水利技術綜合在一起，又有所發明，著實不容易。
袁熙下令為參與工程的人員勒石紀功。
工程完成後，劉巴已經立了一塊碑，隻不過碑文的內容是敘述工程的起因、過程，並沒有說太多其他的內容。袁熙立碑就是為了補足這個遺憾，激勵參與人員。
袁敏、劉巴等重要官員可以加官，可以晉爵，但其他人最多也就是領點賞錢，甚至隻是拿點工錢，並不能得到太多的回報。立一塊碑，將他們的名字刻在碑上，也算是一種嘉獎。
立一塊碑，刻上所有參與的人員，也就是十萬錢左右，不足工程款的百分之一，卻可以激勵人心，讓那些普通的工匠分享榮譽，獲得成就感。
甄宓對袁熙的這個決定非常贊同，決定出資立碑。
由燕王後、大將軍夫人出資立碑，榮譽再加一等，參加刻碑的石匠們也非常用心，將張紘的書丹刻得纖毫畢現，精妙絕倫。碑還沒刻完，就有人聞風而來，帶著拓工，準備拓幾份最新的拓本以傳世。
袁熙也湊熱鬧，準備拓一份帶給蔡琰。
他本人對這些不感興趣，但是為了蔡琰著史，他對收集這些資料非常上心。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不時有人來進敬獻古書、抄本，真真假假，他也搞不清楚，隻好將鑒別的任務交給了張紘、荀攸。
就在忙這些的時候，他收到了陳琳的訊息。
得知陳琳要改軍功爵為六等爵製，袁熙一點也不意外。軍功爵製有太明顯的秦法嫌疑，被否決是大概率的事，所以他才提出參考周禮、漢製。
對他來說，達到目的纔是最主要的，是軍功爵還是五等爵，並不重要。
他意外的是陳琳提議皇子封王爵、宗室封公爵，這可是典型的分封製，有著濃厚的周禮味道。
袁熙召集隨行的謀士、侍從討論陳琳的提議。
荀攸照例沉默，一言不發，張紘則提出了自己的擔心。
使用哪種爵製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如何封爵。如果說皇子封王爵、宗室封公爵是因為血脈，那侯爵以下呢？是以功勞為標準，還是以官職為標準？
袁紹是汝南人，卻起兵於河北，麾下文武也以冀州係為主，汝潁係雖然也不少，但因功升遷的不多。如果以功勞為標準，以兗豫二州為代表的中原人很吃虧，肯定不服，尤其是汝南人。
在袁紹與曹操對峙於官渡的時候，汝南人可是出了不少力，付出了不小的代價的。如今論功行賞，不考慮他們的付出，顯然不合理。但他們又的確失敗了，沒有功勞，這口怨氣積累到現在還沒平。如果在封爵的時候又吃了虧，肯定會大失所望。
退一步說，就算考慮他們的付出，封以低爵，也要麵臨一個問題：他們的爵位不足以保住現有的產業。為袁氏戰勝曹操做出了貢獻，卻要被奪走大部分產業，他們豈能甘心？
總而言之，這件事要慎重，不能急於求成。
聽完張紘的意見，袁熙看了一眼荀攸，欲言又止。他知道荀攸為難，既是汝潁人，又是曹操舊部，他既不能為汝潁人發聲，又不能不為汝潁人發聲，隻能沉默。
考慮了一番後，袁熙決定再考慮考慮，不急著給陳琳回復。
眾人散去後，袁熙將荀攸留了下來，單獨問他的意見。
“公達，這就是我委任你為蜀郡太守的原因之一。”袁熙苦笑道：“但有些事躲是躲不過去的，你有什麼想法，還是直接對我說吧。”
荀攸躬身而拜。“謝大將軍體恤，臣其實沒什麼要說的。蒙大將軍不棄，我荀氏仕途既通達，產業也沒有多到足到不能自保的地步，不管大將軍如何處理，荀氏都可無恙。是以，大將軍的任何決定，我荀氏都全力支援，絕無怨言。”
袁熙笑笑。“荀卿尚禮法，神君亦非愛財之人，荀氏家風如此，的確不會受什麼影響。但我還是想聽聽你的意見，說實在的，我現在糾結得很，需要你幫我決斷決斷。”
“豈敢。”荀攸也笑了。“大將軍身為汝南人，不願意對鄉黨過於苛刻，這是天性忠厚。但是化家為天下，又不能不對鄉黨有所限製，這正是治國之難，大將軍不得不為。欲熊掌與魚兼得，誠非易事。臣為大將軍計，不妨緩緩圖之。”
“如何緩緩圖之？”
“先確定哪些人有功，然後因功授官賜爵，以賞其功。”
“超過爵位規定的田宅產業怎麼辦？”
“度田，對爵位以外的土地課以重稅。他們可以保留產業，但不能逃避租稅。沒有租稅，朝廷無法長治久安，難免要重蹈前朝覆轍。這不是任何人想看到的結果。”
袁熙沉吟不語。
根據爵位賜予田宅土地，對超出爵位的田宅土地課以重稅，的確是一個辦法。可是這其中的尺度如何把握，依然是一個難題。稅太重了，中原大族不接受。稅太少了，又無法滿足朝廷正常運轉的開支。
就目前而言，中原依然是朝廷財政的主要來源。就算江南開發有了成果，也無法完全代替中原。
況且，一旦承認了那些土地的歸屬，將來再想收回來可就難了。
即使如此，中原大族願不願意接受，依然是個問題。
“你寫信與文若商量一下吧，我想聽聽他的意見。”袁熙說道。
他不僅是要聽荀彧的意見，更想通過荀彧瞭解一下中原大族的態度。在郭圖畏難避事，主動請辭後，他需要一個新的汝潁士大夫來代表兗豫大族發聲。
曾經是曹操心腹，與兗豫大族的關係都不錯的荀彧無疑是一個合適的人選。
“喏。”荀攸躬身領命。
“公達，你先回成都吧。征西將軍不想讓幽燕都護府獨佔西進之功，需要益州的錢糧支援，你回去主持大局，解燃眉之急。”
荀攸再次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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