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宓撇了撇嘴，歪頭打量著袁熙，眉眼帶笑。“都說英雄多好色，你這麼個大英雄還會嫌女人多？”
袁熙認真地看著甄宓，正色道：“阿宓，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見袁熙神情嚴肅，不像是開玩笑，甄宓也輕咳一聲，坐直了身體。“請夫君示下。”
袁熙看了一眼懷中打盹的袁叡。“將來阿叡繼位，你希望他的後宮裏有多少女人？”
甄宓柳眉輕挑，沉默了片刻。“多子多福，當然是越多越好。對夫君，臣妾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才……”
袁熙抬手輕擺，示意甄宓不必再說了。他知道甄宓的心情很矛盾，一方麵希望能獨寵，一方麵又希望他能多子多福，她也不至於被人當成妒悍之人。
但他現在想和甄宓討論的不是這些。
“君子中庸，過猶不及。多女未必能多子，桓帝時采女充斥後宮，卻未有子嗣，反倒使他英年早逝，親政不過六七年。假使他能節慾保精，活到五十歲，親政二十年，天下未可知。”
甄宓覺得有理，連連點頭。“夫君說得有理，女人太多了，的確傷身體。”她眼波微橫，又掩唇笑道：“夫君以武入道，與眾不同，可以多一些。”
袁熙哭笑不得。他說正事呢，甄宓又想歪了。
“後世之君也能以武入道嗎？光武皇帝英明神武，後宮不過郭皇後、陰皇後、許美人數人而已，後世子孫不是一樣不肖？阿宓，我想為後世之君立法，使其免於沉湎女色。隻要能有常人之壽，不使幼子當朝，就算是中庸之主也能維持政局穩定。”
甄宓說道：“話雖如此，畢竟是天子，婚姻不僅是生兒育女，豈能如尋常百姓一般？臣妾知夫君不貪女色，但有些人真的不便拒絕。將來阿叡繼位，想必也是如此。”
“天子的確不能和普通百姓一般，但也要有限製。我想限製後宮規模，除了保養身體，維持朝政穩定之外，還有一個不得不考慮的問題。”
“什麼問題？”
“後宮太多，用不用宦者？冷宮怨婦，與士人相對，誰能保證不出醜聞？天子以除閹豎得天下士大夫心，漢朝天子至今未用宦者，我大陳豈能再用？”
甄宓收起了笑容，托著腮，沉思不語。她雖然是王後，卻非不聞世事之人。她不僅身邊有袁權、王異等耳目，自己也經常出府，與百姓接觸，自然聽說過一些相關的議論。
袁紹以誅殺閹官名揚天下，稱帝之後，要不要恢復後宮的閹人製度，便成了一個重大考驗。
如今袁紹名為天子，其實已經沒什麼權力，後宮除了劉皇後，也就那麼幾個女人，有沒有閹人都無所謂。將來的天子呢？
因為袁熙堅定不移的承諾，她早就將袁叡當成了下一代的天子，所有的事都和袁叡有關。身為母親，為兒子考慮，自然是希望他長命百歲，江山穩固，而不是耽於女色，英年早逝。
這已經超出了妒忌或爭寵的範疇，而是從更高的角度考慮問題。
“夫君以為後宮以多少人為合適？”
“六宮足矣。”袁熙抬手搔眉，露出一絲無奈和厭煩。“一皇後，六貴人，不能再多了。”
“你這可比光武帝還節儉啊。光武帝後宮除了皇後、貴人，還有美人、宮人、采女呢。你連這些都不想要，那樓雲等人怎麼安排？將來趙都護征服西部鮮卑，前將軍征服天竺，都要給你獻美人，你都不要？”
“光武帝雖禦己有度，卻防閑未篤，這才給閹豎弄權留下了機會。我大陳以翦除閹豎承接漢家天命，豈能重蹈覆轍，當以製度約束，以後世子孫不能再犯。”
見袁熙說得堅決，甄宓覺得很為難。
宦官看似人嫌狗憎，卻由來已久，與後宮製度密切相關。現在要徹底終結，不是那麼容易的。
可是對袁氏父子來說，這件事又不得不行，否則袁紹當初殺入皇宮豈不成了草菅人命？
“對了，還有一件事，你費點心。”
“什麼事？”
“今年是天子的六十壽辰，你準備好禮物，到時候帶著阿叡入京為天子祝壽。”
“你不去？”
袁熙苦笑。“我現在還不能去，你和阿叡代表我吧。天子最喜歡阿叡了，看到阿叡，比看到我更開心。”
甄宓抿嘴而笑。“你也不必介意，隔代親是人之常情。天子喜歡阿叡，不就是喜歡你麼。”
——
陳琳匆匆上殿，來到袁紹麵前，躬身再拜。“陛下。”
袁紹招招手。“孔璋，大將軍有奏疏來，你有事要忙了。”
陳琳膝行上前，接過奏疏，看了一遍，既暗自慶幸，又有些頭疼。
慶幸的是袁熙支援他的度田方案，還要求天子支援。頭疼的是袁熙要做的事情很多，每一件都不容易，要耗費不少時間和精力，他未必忙得過來。
沉吟片刻後，陳琳小心翼翼地說道：“大將軍克己復禮，勵精圖治，是大陳之幸。陛下英明，不僅開創了大陳的天下，還選了一位優秀的儲君，將來必能垂名後世，與堯舜並列。”
袁紹心中痛快，哈哈大笑。
陳琳就是比郭圖好。郭圖一直想讓袁譚繼承大位，卻力有不逮，隻能使情弄性，各種彆扭。陳琳沒有這種負擔，他痛快的承認了袁熙的儲君身份，並歸功於他這個天子的英明，可謂是正中下懷。
“孔璋，大將軍推薦你出任大司徒，可不是為了阿諛奉承。”袁紹含笑批評了陳琳兩句，又道：“你且說說，這幾件事要不要做，又該怎麼做？”
陳琳拱手道：“大將軍秉承陛下宏願，要為後世之君垂範，臣等自然要支援。隻是大陳初肇，百廢待興，不能操之過急，還是從容一些為好。在此之前，倒是有一件事需要立刻籌辦，否則就來不及了。”
“什麼事？”袁紹有些好奇。
“自然是陛下的誕辰。如果臣記得不錯，今年應該是陛下六十大壽。”
袁紹愣了片刻，眼眶突然紅了。“孔璋，你還得記得朕的生辰啊。”
“自然記得。六十耳順，陛下年至花甲，如爐火煉鐵，除去雜質，而有至剛至柔之性，以此禦天下，而使大將軍與臣等衝鋒在前，無堅不可摧，無敵不可破！革舊迎新，正在此時。”
袁紹起身離席，來到陳琳麵前，挽著陳琳的雙臂，動情地說道：“知我心者，孔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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