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袁熙身為大將軍,名義上執掌大權,但朝廷還是保留了不少權力,比如中原諸州的賦稅徵收,以及朝廷官員的俸祿發放。
這是對郭圖這個大司徒配合的報答,也是袁熙不得不然的妥協。他在幽州任上才幾年,施政經驗有限,因緣際會地得到了執掌天下的權力,又要征伐江南,又要施政,顯然是忙不過來,隻能將中原的權力暫時讓給可以代表兗豫大族的郭圖。
郭圖敢於請辭,其中本就有威脅的意思。離了我,誰能幫你搞定兗豫大族?就算荀彧或者誰繼任,也不會比我強多少。
如今袁熙接受了郭圖的請辭,推薦陳琳繼任,袁紹不能拒絕,高幹也不能正麵反對,卻可以考驗一下陳琳的能力,讓他知難而退,從而間接的向袁熙示威。
你能搞定兗豫大族麼?如果不能,那就隻能讓出一部分權力。
接受這部分權力的人,就是身為兗豫人,又是袁氏姻親的高幹,方便和兗豫大族溝通。
陳琳雖然施政經驗有限,對袁紹和高幹卻不陌生,知道他們在想什麼,爽快的答應了。
對陳琳的爽快,袁紹和高幹也很滿意,隻有郭圖很失落。隻言片語間,他已經被排除在權力以外。
他看著故作高深的袁紹,得意洋洋的高幹,以及談笑風生的陳琳,心中一聲冷笑。
你們笑得太早了。
袁紹沿著城牆緩步而行,問起了陳琳與袁熙見麵的經過。
陳琳與袁熙見麵的時間其實並不長,但他在廣陵太守府聽到了不少,此刻娓娓道來,倒也看不出什麼破綻。他先講了袁熙分割會稽、丹陽的事,然後又說了張鬆在豫章治水,招集各縣儒生編撰地方誌,蔡琰建白鹿書院,許靖、士燮主持梅嶺書院,一樁樁,一件件,如數家珍。
袁紹聽得眉飛色舞。
袁熙分割會稽、丹陽的事,有在文書中提及,但也隻是略微說一下原因和結果,沒有太多細節。相比之下,陳琳的講述就生動多了,不僅有政治考量,更有人心冷暖,將會稽大族的心態猜想得七七八八,更是將陳登等人的心思把握得恰到好處,不由得袁紹不信。
至於豫章的事,更是袁紹不清楚的,聽得格外入迷。提到士燮、士壹時,袁紹還轉身問郭圖當年的情形,反倒是對蔡琰主持白鹿書院不太用心,連問都沒問一句。
郭圖卻眉頭暗皺,記在了心裏。
聊了半天,袁紹下了城,自回城南的行在休息,陳琳則隨郭圖去大司徒府交接。
回到行在,袁紹叫住了準備告辭的高幹。“顯雍有意讓蔡琰續成漢史,你覺得可行嗎?”
高幹沉吟半刻。“蔡琰雖是女子,才學不遜於其父,著史綽綽有餘。隻是身受流落之苦,怕是難免心懷私怨,有失公正。以臣之意,不如由朝廷主持,召集伯喈弟子,共成此事。”
“誰能當此大任?”
“尚書郎王粲。他當年得伯喈賞識,贈藏書之半。景升過世後,他又得景升藏書,最適合續成漢史,阮瑀、路粹、顧雍等人皆可為佐助。”
袁紹琢磨了片刻,點點頭。“你去問問。另外,景升雖然顢頇,畢竟是當年故友,如今過世,子弟閑居,不太適合,你安排一下。”
“唯。”
——
郭圖與陳琳交接完畢,拱手告退。“大司徒,此間事了,我當去向陛下辭行,然後就回陽翟老宅了。大司徒若有事垂詢,儘管派人去問,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陳琳拱手還禮,親自送郭圖下堂。“公則,你我雖不能推心置腹,畢竟也相識多年。臨別之際,有一言相勸,還望公則不要嫌我冒昧。”
郭圖笑笑。“豈敢,還請大司徒示下。”
感受到郭圖的不以為然,陳琳也笑了。“公則,人們常說汝潁一體,但汝南自汝南,潁川自潁川,本不相同。當年光武登基,南頓人便以光武生於南頓,強求比照帝鄉,賜復十年。如今汝南成了帝鄉,月盈則虧,物極必反,大將軍有所忌憚,也是人之常情。你是潁川人,就不必為汝南人出頭了。回去之後,安心休養,身體好了,再來侍候陛下。”
郭圖停住腳步,轉頭看著陳琳,眉頭輕蹙,心中卻是震撼無比。
聽陳琳這意思,袁熙是要對汝南下手?
汝南是豫州第一大郡,戶口之多,甚至超過了南陽。如果按照漢朝慣例,對汝南進行賦稅免除,將是財政的重大損失。聯想到分割會稽、丹陽的動作,袁熙很可能將汝南分割成兩郡或三郡。
被分割出去的汝南人肯定不願意失去這樣的好處,他們會想出各種方式反對,甚至不惜引發叛亂。以袁熙處理會稽的方式來看,妥協的可能性不大,出兵平叛,藉此機會殺掉一批不合作的宗族,順便警示其他大族,纔是最合理的選擇。
果真如此的話,潁川與汝南人繫結隻會被殃及。袁熙可能也考慮到了這一點,這才沒有讓荀彧接任大司徒。他就是要敲打潁川人,讓他們不要和汝南人走得太近。
郭圖半晌纔回過神來,眨眨眼睛,擠出一絲笑容,拱手致謝。“多謝孔璋點撥,請留步。”
“不敢。”陳琳躬身一揖。“公則慢走,恕不遠送。”
郭圖再拜,轉身離開。
出了門,上了車,等著家人從府中出來,他遲疑了好一會兒,叫來侍者,讓他們收拾好了,先去城外驛亭等候,自己驅車離開,來到與行在相鄰的吳王小營。
袁譚正在營外散心,見郭圖趕來,多少有些意外。
郭圖將陳琳接任大司徒的事說了一遍,又說了陳琳的提醒,最後讓袁譚小心些。不管朝廷有什麼事,都不要參與其中。就算是天子問起,你也盡量不要表態,安心做你的富貴閑人。
當務之急,是保住自己的性命。
袁譚聽完,不禁笑道:“郭公,你是不是太緊張了?我與顯雍是同胞兄弟,他還能對我下手?”
郭圖一聲輕嘆。“顯雍身負天下之重,父子之間尚且如此,何況兄弟?就算他宅心仁厚,也攔不住有人借你之名,欲行不軌之事。大澤鄉可離此地不遠,你如果不想成為生扶蘇,就切記我今日之言。”
袁譚不禁變色。“郭公是不是太緊張了,何至於有大澤鄉之事?”
“預則立,不預則廢。”郭圖躬身施禮,灑淚而別。“老臣言盡於此,還請大王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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