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琳和袁紹談天說地，敘別離之情，說到動情處，又吟詩作賦，好不熱鬧。
郭圖陪在一旁，臉上掛著假笑，想插話也插不進去，想走又不敢，神情尷尬。直到高幹聞訊趕來，兩人站得稍遠些，說起了悄悄話。
“他怎麼來了？”高幹有些心虛。
“說是奉大將軍之託。”郭圖一聲嘆息。“看他這得意的樣子，應該是大將軍接受了我的請辭。”
高幹心裏一緊。“大將軍……會推薦他出任大司徒嗎？”
“不好說啊。”郭圖搖搖頭。“大將軍信任降臣，對兗豫人卻頗有戒備之心。陳孔璋與大將軍身邊的張子綱是同郡好友，經常有書信往來。他說是在太守府做客，與大將軍巧遇，究竟如何，誰知道呢。”
高幹眉頭緊皺，臉色有點難看。上次袁熙向袁紹報告他的父親高眣在蜀郡太守任上的事，就搞得他很狼狽。如果袁熙這次又推薦陳琳擔任大司徒，壞了他的好事，他肯定不能接受。
可是不接受又能如何？就算袁紹願意讓他做大司徒，這件事也要袁熙點頭同意才行。
除非能說服袁紹，不再受製於袁熙。
怎麼想，這都不太可能。
就在這時，陳琳拿出了袁熙的書信，雙手獻給袁紹。
袁紹看著陳琳，遲疑了片刻，還是伸手取過。他開啟書信，看完之後，淡淡地贊了一聲。“顯雍身邊有書法名家，連字都寫得好看了。元才，公則，你們也看看。”
高幹、郭圖應聲上前，接過書信閱讀。
高幹先讀，讀完之後，臉色微變，又轉身交給郭圖，眉眼間便有些幸災樂禍的意思。
郭圖看完書信，也愣住了，臉色紅一陣白一陣。
袁熙在書信裡說，他接受郭圖的請辭，並非他對郭圖本人有什麼意見，而是不想讓郭圖背誓。當初郭圖曾向他保證，不會耽誤北疆的糧食供應，現在北疆糧食短缺，中原大族囤積居奇，他不得不從交州運米，到徐州換成麥子，再運往北疆，耗費巨大，這個責任必須有人來承擔。
郭圖言出必踐，請辭大司徒，他沒有理由拒絕。
考慮到徐州在這次糧食運轉中發揮的作用，他願意推薦陳琳出任大司徒。
袁熙這麼說，給郭圖留了麵子，卻也斷了郭圖的後路。如果郭圖不肯辭，那就是食言自肥，失信於朝廷，還不肯承擔責任。如果他想糾正錯誤，那就隻能打壓兗豫大族，迫使他們交出糧食。
這兩者都是郭圖做不到的，辭職就成了唯一的選擇，否則便是不知趣了。
郭圖沉默了片刻，雙手將書信還給袁紹，躬身一拜。“謝陛下寬容，謝大將軍體恤，老臣感激不盡，這便與孔璋交接，歸隱田園。”
袁紹輕聲說道：“公則，你雖然未能兌現諾言，卻非不用心，實在是力有不逮，不必過於自責。且回陽翟休養幾日，再來洛陽見駕。你我不做君臣，還可以做朋友。孟卓、孟德、景升、友若先後過世，知交故舊凋零過半，令人唏噓。你我都不年輕了，總要有個能一起追憶往事的人。”
“謝陛下。”郭圖感激落淚。
時至今日，袁紹還承認他是老朋友，這是他沒想到的。
袁紹轉頭看向高幹。“元才，你覺得呢？”
“我？”高幹微怔，不明其意。
袁紹斜睨著高幹。“大將軍接受了公則的請辭，推薦孔璋出任大司徒，你覺得如何？”
高幹張口欲言，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搞不清袁紹的用意，是同意袁熙的推薦，讓陳琳出任大司徒，還是不同意，卻不方便說，需要他來開口？
如果陳琳做了大司徒，那袁紹和兗豫大族重修舊好的想法就落空了，從袁熙手中奪回權力的計劃就隻能放棄。沒有兗豫大族的支援，袁紹是無法和袁熙抗衡的。
可這句話從他嘴裏說出來，他就沒有退路了。袁紹成功了還好說，如果不成功，他肯定會成為替罪羊。袁熙再狠，也不可能弒君弒父，留下千古罵名，最終是逼袁紹退位而已。
但袁紹讓他表態，他不表態，也不行。
高幹糾結了半晌，硬著頭皮說道：“孔璋文采斐然，一篇討曹操檄名聞天下，大將軍欣賞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隻是大司徒身負天下民生，需要通曉政務，這一點是孔璋微瑕，恐怕不能服眾。”
袁紹轉頭看向陳琳。“孔璋覺得呢？”
陳琳很生氣，卻又不能直接否認，畢竟高幹說的是事實，他的確沒有施政地方的經驗。他強顏歡笑，說道：“陛下，元才所言甚是。大將軍推薦臣時，臣也是惴惴不安，不敢受命。隻是大將軍言辭懇切，又說中原太平，上有陛下獨斷，下有群臣助力，大司徒也沒什麼大事，因循公則故事即可，臣才勉強受命。”
高幹不禁笑道：“公則可是因為未能兌現諾言才請辭的，你依循他的故事，將來也要自免嗎？”
陳琳早有準備，淡淡說道：“我豈敢與公則相提並論。他是兗豫大族領袖，我是徐州人，不僅不敢承諾以兗豫之糧供應北疆，就連徐州的事也不敢一肩擔之，還要陛下與大將軍統籌才行。”
郭圖的臉火辣辣的，臊得無地自容。
高幹嘲諷他大言不慚，自取其辱。陳琳嘲諷他為兗豫大族領袖，卻忘了大司徒的身份，以私害公。這兩者都是他不願意接受，卻又不能否認的。
他本想左右逢源，結果兩頭受辱。
高幹還還不肯罷休，又道：“依孔璋此意，大將軍推薦你出任大司徒，是要歸政天子嗎？”
陳琳笑笑。“大將軍何曾奪天子之權？元才，你這麼說，有離間天子與大將軍父子之嫌。”
高幹麵色微變，眼神瞟向袁紹。不管事實如何，袁熙的確沒有在明麵上否認袁紹的天子身份和權力。陳琳的指責，他不僅不能正麵回答，還要擔心袁紹會錯意，以為他真的想離間他們父子。
袁紹眉頭微皺，也有些猶豫。聽陳琳這意思，袁熙是有還政的想法嗎？袁熙用人，更近秦法，讓陳琳這樣一個沒有地方施政經驗的人出任大司徒，的確不合乎情理。可若是袁熙想還政於他，那就合理了。
陳琳這個大司徒不能擔當大任，中原的事務自然要由天子來主導。
“孔璋，既然顯雍推薦你，你就和公則交接，先上任吧。如果有什麼不熟悉的，也可以和元才商量著辦。元纔是兗州人，又曾施政幷州、荊州，熟悉政務。”
袁紹轉頭又對高幹說道：“元才，你配合孔璋，徵收兗豫大族欠繳的賦稅，莫使北疆生亂，毀了顯雍的心血。”
高幹心領神會，躬身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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