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尚被抬進了枹罕城，送進了宋建的王宮。
王宮不大，也算不上奢華，甚至有點邋遢，但勝在暖和。袁尚在鋪著厚厚皮毛的石榻上躺了一會兒就醒了過來，隨即又覺得有些燥熱，身上的被褥也太重，壓得他呼吸困難，便呻吟著命人將蓋在身上的獸皮推開，坐起來，一邊大口大口的喘氣，一邊環顧四周。
腳步聲響起，審配走了進來，帶著一身寒意。
楊阜緊隨其後，冷冷的瞥了袁尚一眼，沒什麼表情。
審配來到袁尚麵前，俯下身體，打量了袁尚兩眼，點點頭。“看樣子，大王應該是無恙了。”
袁尚尷尬地咧咧嘴，剛要說話，審配又道：“我問過醫匠了，大王是氣血不足，所以畏寒怕冷。為家國計，大王還是應該節精保欲，愛惜身體，不要過於縱情聲色。”
袁尚頓時臊得臉色通紅，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抽了兩個耳光。
“審公……”袁尚怒視著審配。
審配迎著袁尚的目光，神情不變，如城外雪山上的千年寒冰。“我問過那兩個羌女了。大王這一路走來，可是一天也沒閑著啊。可惜……”審配直起身，一聲嘆息。“她們一個也沒懷上。”
袁尚啞口無言，臉色紅一陣白一陣，恨不得一頭撞死在審配身上。
他正當少壯，又身為秦王，好色一點不是什麼大問題。但不能讓女人懷孕，這太傷自尊了。
審配彷彿沒看到袁尚的臉色變化，依舊不緊不慢的說道：“恕配直言，天子將大王過繼到太傅一脈，是希望大王能夠生兒育女，奉太傅血食。若無子嗣，未免辜負天子，愧對太傅。”
“審公，我……”袁尚扭動著身體，想鑽到被子裏。他寧願被被子壓死，也不想再被審配羞辱了。
“為大王計，配自作主張，為大王更換了侍者。等大王恢復康健，再讓那兩個羌女來侍候大王起居。”
審配招了招手。兩個站在門外的婦人走了進來，躬身施禮，跪坐在袁尚榻前。
袁尚隻看了一眼，就覺得噁心。這兩個婦人至少四十歲以上，麵色黝黑，滿臉皺紋，兩腮泛紅，是典型的羌女，而且是常年累月跟著牧群四處奔走的那種。辛苦早早的摧毀了她們的容顏，讓她們看起來麵目可憎，形如槁木，令人提不起一絲興趣。
他很想拒絕，但是他又不敢。萬一審配將他的情況報給天子，他這個秦王可能都做不成了。
“審公……費心了。”袁尚咬牙切齒的說道。
“應該的。”審配淡淡地說道：“她們年紀大，有照顧病人的經驗，相信大王很快就能康復了。軍務煩擾，我就不陪大王了，大王好好休息。”
說完，也不等袁尚說話，審配拱拱手，轉身就走。
袁尚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隻能看著審配離開，楊阜亦步亦趨，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袁尚氣得用力攥起了拳頭，恨恨的捶在石榻上。
——
出了門，審配放慢了腳步，重重的嘆了一口氣。
楊阜站在他的身後，拱著手，一言不發。他知道審配曾支援過袁尚，看到袁尚這般模樣，除了生氣，還有點心疼。
這是審配的私事，他毋須過問，更不該過問。
過了一會兒，審配緩過勁來，輕輕說了一句。“義山，涼州西方屬金，殺氣重，不僅男人好殺，女人也是刮骨刀啊，專克東方之木。這才幾天時間，秦王就被戕伐成這般模樣。”
楊阜一聲輕笑。“將軍，不是涼州殺氣重，而是秦王不知節製。老子說，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當綿綿若存，用之不勤。若是大將軍在此，絕不會像秦王這麼狼狽。”
審配回頭看看楊阜。“你對大將軍很是嚮往啊，念念在茲。”
“我對大將軍的確很好奇。袁氏宗室那麼多，大將軍看似最不起眼，偏偏成了大業，其中必有原因。常常揣摩，若能得其精妙一二，或能有裨於身。”
“你都揣摩出什麼精妙之處了，說來聽聽。”
“剛纔不是說了麼，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審配舉步向前，緩緩而行。“繼續說。”
楊阜跟了過去。“大將軍身邊的女人也不少，但他並不縱情聲色。這就像手握重兵，但不輕戰，戰則必勝。是以從王妃到夫人，捷報頻傳。粗略估計一下，他現在應該有子女近十人了吧。”
審配想了想，笑道：“你說得有些道理。算上已經懷孕還沒生的，可能已經超出了十人。我倒想起來另外一件事。義山，你可能不知道，大將軍以武入道，但他至今為止沒親手殺過一個敵人。”
“當真？”
“反正我知道的戰鬥中，他都沒有親自殺敵的經歷。上次在成都，應該是最接近的一次，他已經做好了親自沖陣的準備，結果張任也沒能堅持到他反攻的時候就投降了。”
楊阜來了興趣。“審公，說起成都的戰事，我至今不解。從整個作戰經過來看，大將軍麾下的主力是荊州兵，並不比益州兵強，兵力又不佔優勢，為何益州兵就是攻不破他們的陣地？”
“這就是守弱的妙處。”
“還請審公指點。”
“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大將軍很強，但他從來不覺得自己很強，相反，他一直覺得自己很弱，既不如吳王賢明，又不如秦王俊朗。所以他隻能下笨功夫，凡事都要準備妥當再出手，先立於不敗之地。”
楊阜深表贊同。“這纔是兵法正道。先為不可勝，再為可勝。不可勝在我，可勝在敵。”
“是的，這句話，很多人都知道，但很少有人能做到。有的是貪功冒險，如孫權守柴桑。有的是形勢所逼，不得不冒險，就像曹孟德在烏巢。大將軍生在袁氏，既非長子，又非愛子，生來就沒什麼功業心，既不想冒險，也不必冒險，反倒可以穩紮穩打，日進一步。”
楊阜啞然失笑。“聽將軍一言，我茅塞頓開。這麼說來，其他人就算想複製大將軍的功業，也無可能。”
審配輕輕點頭。“此不僅是大陳之幸，更是涼州之幸。義山，千萬莫要錯過。”
楊阜微微一笑。“阜等雖愚鈍，卻也知道機會難得，願隨將軍征戰，重開西域，不負大將軍所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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