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西,枹罕。
袁尚緊緊的揪住馬鬃,身體幾乎伏在馬頸上,縮成一團,還是控製不住身體的顫抖。天太冷了,風像鋼針一般,穿過甲冑,穿過厚厚的冬衣,刺入身體,直到最深處。
袁尚後悔莫及。
他本以為,自己在涼州已經待了兩年,適應了涼州的氣候,冬天出征也無妨,還能打叛軍一個措手不及。沒想到枹罕的冬天與冀州的冬天根本不是一回事,就算他穿上了最好的裘服,依舊凍得手腳失去知覺。
他現在隻想回去,但做不到。
大軍深入,前鋒已經在攻城,這時候想撤退也遲了,唯一能做的就是一鼓作氣,拿下枹罕,殺死宋建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平漢王。
大漢都禪讓了,你一個山賊還敢不臣服?
審配就沒將宋建放在眼裏,到涼州以後就開始了準備。有沒有袁尚,他都不在乎,他甚至更願意獨攬戰功,而不是與袁尚分功。
袁尚甚至能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不加掩飾的輕蔑。
自從收到袁熙在成都城南以少勝多,大破張任率領的三萬益州軍後,審配的態度就變了,死心塌地的支援袁熙,不再多看袁尚一眼。
這讓袁尚很惱火,又很無奈。
冀州人的剛烈,他不是今天才知道。審配的脾氣,他也不是現在才瞭解。審配當初支援他,隻是想和汝潁人分庭抗禮,現在袁譚敗了,汝潁人也被袁熙冷落了,審配早就沒有了支援他的理由。
審配現在考慮的,隻有他自己的戰功。
袁尚嘆了一口氣,看向遠處。隱隱約約,他能聽到戰鼓的聲音,隻是不夠連貫,聽起來像是被凍住了一樣,一敲就碎。等他仔細再聽的時候,又聽不到了。
就在他懷疑的時候,前麵忽然歡呼起來。
袁尚不解的抬起頭,見一匹黑色的戰馬正奮蹄踏雪,從遠處飛奔而來。馬背上的騎士手中高舉著報捷的三角小旗,在白雪的襯映下非常顯眼。
袁尚的心情瞬間變得很複雜,甚至不是如釋重負,而是說不出的失落。
我還沒看到枹罕城頭,戰鬥就結束了,那我這麼辛苦的行軍,凍得像塊冰,又是為了什麼?
見證審配的戰功嗎?
袁尚越想越憋屈,突然眼前一黑,從馬背上栽了下來,一頭紮進齊膝的雪中。
——
審配輕踢馬腹,來到跪地請降的宋建麵前。
宋建光著上身,露出一身白花花的肉,凍得瑟瑟發抖。他看到馬蹄逼近,更是緊張,想抬頭,又不敢,彷彿脖子上掛了千斤重擔一般。
審配居高臨下,看得清楚,不由得撇了撇嘴。“起來吧,穿上衣服,別凍死了。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
宋建正在費力的起身,聽到最後一步,腿一軟,又跪在了地上。
“使……使君,我要去哪裏?”
“當然是去京城。”審配冷笑道:“你是想全著身子去,還是隻送首級去?”
宋建原本就青白的臉色更加青白。他沒想到投降了還要被送到京城,而且聽審配這意思,並不反對現在就殺了他,隻送首級。早知如此,他還不如棄城逃跑,躲進山裡。
但後悔已經遲了。
他四處張望,尋找薑冏。他之所以肯投降,是因為薑冏進城勸降,答應他可以寬大處理,不僅能保住性命,還能保住富貴,成為大陳的封君。
但眼前的人雖多,卻沒有薑冏的影子。宋建急了,扯著嗓子,大聲喊道:“薑子明,你出來,你出來。”
“你別叫了。”審配厭煩的擺了擺手。“我不殺你,薑子明答應你的事,也會兌現。可若是你吵得我心煩,那就不好說了。”
宋建立刻閉上了嘴巴。
審配舉起手,輕輕揮了揮。
楊阜大叫一聲。“入城!”帶著一隊騎士繞過宋建,向大開的城門走去。
過了一會兒,城頭舉起了審配的戰旗,楊阜揮動手臂,表示已經接管城防。審配點點頭,輕抖馬韁,向城門走去,馬蹄險些踩中宋建撐在地上的手。宋建嚇了一跳,趕緊讓開,看著審配挺拔的背影,氣得牙癢癢,卻不敢發聲。
審配進了城,在十餘親衛的簇擁下,登上城頭
楊阜和薑冏在城頭等著,躬身施禮。“祝賀將軍不戰而勝,平定宋建。”
審配擺擺手。“區區宋建,不足為賀。子明,你這次功勞最大,就再辛苦你一趟,押送宋建進京吧。”
薑冏笑道:“多謝將軍提攜。”
押送宋建進京雖然辛苦,但報酬也很豐厚,他大概率可以得到封賞,甚至有機會留在京師為官。
“附近的部落首領呢?什麼時候到?”
“就在路上,一兩天吧。下了雪,山中交通不便,也沒想到將軍來得這麼快。宋建也沒想到,將軍想必也看出來了,他是被我從榻上拽下來的,連衣服都沒來得及穿。”
“原來是沒來得及穿,我還以為他不怕冷,要肉袒請降呢。”
薑冏笑了。“也算是巧合吧。”
三人正說笑,有騎士策馬飛奔而來。進了城,翻身下馬,連滾帶爬地上了城牆,滿頭大汗,神情惶急。審配見了,很是不快,厲聲喝道:“你這是怎麼了?”
騎士跪在地上,急聲說道:“將軍,秦王暈倒了。”
審配愣了一下,抬頭看向遠方,大惑不解。“他怎麼會暈死?”
騎士張口結舌,不知如何應對。
一旁的楊阜說道:“也許是凍的,也許是急火攻心。將軍,秦王畢竟是宗室,大意不得。”
“凍也能凍暈?他穿得可不少。”
楊阜忍著笑,沒有再解釋。他也不覺得袁尚會凍暈,大概率還是氣的。受了那麼多苦,趕了那麼遠的路,結果還沒看到枹罕的城頭,宋建就投降了,功勞全是審配的,袁尚不氣纔怪。
審配抬起手,颳了刮花白的眉毛,一聲嘆息。“義山,你辛苦一趟,派人將他接到城裏來,好生看護。”
楊阜應了一聲,轉身下城去了,步履輕快,甚至沒有擔心滑倒的意思。
審配看在眼裏,不由得一聲嘆息。冀州人也算是堅強,能苦戰的了,可是和這些涼州人一比,還是差得太遠。如果沒有楊阜、薑冏協助,大批涼州人從軍,僅憑他帶來的冀州軍,想平定宋建並沒有那麼容易。
宋建很愚蠢,但這天氣也是真冷,足以讓大軍在路上耗盡體力,到了城下也沒有力氣攻城。
袁熙以賈詡為留府長史,給予涼州人足夠的尊重和信任,絕對是明智之舉。
隻是愚蠢的關東人才會肆意淩辱、欺壓涼州人,麵對涼州人的報復又不堪一擊。
善戰者無赫赫之功,在袁熙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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