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圖請許靖入座，又命人置酒。他和袁紹說了半天話，又出了不少汗，現在也想喝幾口冰鎮的美酒潤潤嗓子，再給自己一點安慰。
“文休，你覺得士威彥兄弟會投降嗎？”
“他如果不想死，應該會降。”許靖笑道。
“你對大將軍這麼有信心？”
“看來大司徒對大將軍的瞭解太少，不知道大將軍的實力。士威彥兄弟雖然佔據交址多年，但他們都算不上什麼名將，與趙佗不可同日而語，也就是趁中原紛亂，偏安一時而已。如今中原已定，交址又豈能偏安。就算他們不降，最多也就能支撐半年而已。”
“這麼快？”
“準備充分，自然就快。你是不知道，我在白帝城，哦，不對，現在好像改名黑水城了，我在黑水城遇到大將軍……”
“你等等。”郭圖打斷了許靖。“他們將白帝城改名黑水城？”
“是啊。白帝城被燒了，那口冒白煙的井也被填了，益州的天子氣從此斷絕，豈能以白帝為名。”
“那為什麼叫黑水城？”
“據說是因為江水在城下盤旋，幽深如墨，所以名為黑水城。”
“僅此而已？”
許靖對郭圖一再糾結這些細枝很不滿，不快的瞪著郭圖。“難道還有別的意思？”
郭圖撫須不語。他不覺得袁熙將白帝城改名為黑水城隻是因為城下皆水。黑者玄也，意指北方，天一生水，也在北方，顯然與袁熙起於幽州有關。再聯絡到袁熙連軍功爵都提出來了，很難讓人不懷疑他是想恢復秦製。果真如此，那改白帝城為黑水城，就和秦為水德不謀而合。
“文休，你覺得本朝在五行中當取哪一行？水德，還是土德？”
“當然是土德，陳代漢禪，為火生土。若為水德，豈不成了滅漢？”許靖也突然反應過來。“大司徒的意思是說，大將軍改白帝城為黑水城，是以水德為正宗？”
“有沒有這個可能？”
許靖轉了轉眼睛，欲言又止。水德不僅有滅火德的嫌疑，與漢陳禪代不符，而且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暴秦，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想到秦，就不可避免的想到法家。想到法家，就會激起儒生的普通反感。
自從漢武帝獨尊儒術以來，儒門統治天下三百餘年，根深蒂固，雖然也有不少問題，但摒棄儒家，重歸法家，顯然是不可取的，近百萬的儒生不會同意。如果袁熙強行推進，勢必會引起大亂。
身為袁熙敬重的鄉賢，他覺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袁熙。
一想到這些，他也沒興趣和郭圖再說什麼了，簡單地說了幾句，起身告辭。郭圖還沒反應過來，他人影都不見了。這時候，郭圖纔想起來還沒問清楚許靖為什麼對袁熙那麼有信心，後悔不迭。
雖然沒搞清楚許靖的理由，但他卻相信許靖不會說謊。
許靖是儒生，而且脾氣很倔，不是那種喜歡奉迎人的小人。就算他收了袁熙的禮，也不會違背良心，為袁熙做說客，更不會騙汝潁人去江南建學堂，幫袁熙教化蠻夷。
隻能是他看到了什麼，真的認可了袁熙，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他究竟看到了什麼？
郭圖想了很久，還是沒想明白。他心中不安，起身下堂，決定去找荀彧問個明白。
——
荀彧正在尚書台處理公務。
衛覬離職，顧雍還在路上，尚書僕射空缺，荀彧隻能辛苦一點，親力親為。好在現在沒什麼大事，南方的事務又有袁熙直接處理，尚書台隻是對來往的公文做個存檔，沒什麼詔書需要下達，還算應付得來。
得知大司徒郭圖又來了，荀彧多少有些奇怪。雖然已經是九月，沒那麼熱了，但郭圖年紀不小了，剛剛從宮裏出去，聽說精神狀態不佳，怎麼突然又來了？
荀彧不敢怠慢，放下手裏的公務，起身出迎。雖然和郭圖理念不同，甚至有些鄙夷郭圖的為人，已經決定和郭圖分道揚鑣，但同為潁川人，該有的禮儀還是要有的。
荀彧匆匆出門，及時在門口迎住了郭圖。“郭公，你這是……”
“有件事想問你。”郭圖挽住荀彧的手腕，輕聲說道。“你兒子、女兒最近可有書信來？”
荀彧心生謹慎。“郭公想知道些什麼？”
“許文休剛剛來說，他確信大將軍可以迅速平定交址，卻沒說理由。我想知道大將軍為平定交址做了哪些準備，以至於許文休一個書生都敢這麼做。”郭圖又解釋道：“如果真是如此，那天下很快就能平定了，這可是大好事，朝廷肯定要做些準備，迎接大將軍凱旋。”
荀彧笑道：“就算平定了交址，大將軍也不會那麼快班師吧。對他來說，開發江南纔是重點，交址是否平定，其實並不算什麼大事。無論士燮是否稱臣，幾路大軍都要進駐交址的。”
“話雖如此，戰與不戰，終究還是有區別的。若能不戰而勝，豈不更彰顯我大陳以仁義得天下？”
荀彧沒有立刻回答，他將郭圖迎到台中，命人準備酒食。
過了好一會兒，荀彧才緩緩說道：“長倩在大將軍身邊，最近沒有書信。文倩倒是有書信來，沒提大將軍有什麼安排。她在成都，要隨會新野君修習木學，說是將來也自己掙個爵位。”
荀彧苦笑著拍拍膝蓋。“你說這不是胡鬧麼？她有新野君那樣的天賦？”
郭圖也皺了皺眉。“我就知道這不是一個好榜樣。文若，你說大將軍這麼搞，會不會重蹈秦之覆轍？”
荀彧眉頭輕挑。“大司徒慎言。”
“我知道，我知道，這話有大逆不道之嫌，別人麵前，我是一個字也不會說的。但我真的是擔心啊。我還聽許文休說，他將白帝城改名為黑水城，似有意以水德為陳之正朔。果真如此的話，很難讓人不懷疑他的做法啊。文若，你有機會，不妨與公達通個訊息，適時提醒大將軍，不要讓人誤會。此事關乎大陳國本，大意不得。”
荀彧神色凝重起來，沉吟半晌，鄭重地點了點頭。“如大司徒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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